回程的路,比去时要沉默得多,却也轻快得多。
王甫的双眼被厚实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双手反剪,被韧性极强的青藤捆住。
他们像扛一头刚刚猎杀的野猪一样,将这位善于运筹帷幄的将军,头脚倒悬地挂在竹杠上,一路晃晃悠悠地抬回了青木寨。
我跟在队伍后方,目光扫过王甫那张因充血而涨红、却始终紧咬牙关不发一言的脸。
是个狠角色。
换作常人,在那般诡异的“软骨散”药效下,又遭受这般屈辱的搬运,早已惊慌失措或破口大骂。但他没有。除了最初中毒时的那一瞬惊愕,他很快便调整了呼吸,哪怕身体瘫软如泥,他的肌肉记忆似乎仍在试图寻找发力的支点。
他身上的气息,与暗卫有着某种相似的冷硬。
那是常年在刀锋上舔血、在权谋中打滚练就的定力。
回到寨子时,夜色已深。
“扔进去。”
草鬼婆指了指后山那处阴森的洞穴,语气冷淡。
几名寨民嘿了一声,竹杠一倾,王甫便像个沉重的麻袋,咕噜噜滚进了那漆黑的山洞口。
并没有滚太深,恰好卡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旁。
处理完这个“大麻烦”,草鬼婆转身,那张满是沧桑的脸,在看向锦儿怀中的阿藜时,竟瞬间柔和得不可思议。
“阿藜,莫怕。”
草鬼婆的声音低哑轻柔。
她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焰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因为加了特殊的草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幽蓝色,火星噼啪作响,腾起一阵阵带着清苦香气的白烟。
草鬼婆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把不知名的树叶,浸入一旁盛满山泉水的陶钵中。
她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一种我听不懂的古俚语,音节晦涩,却透着一种苍凉而神圣的力量,仿佛在与这大山深处的某些古老神灵对话。
“魂兮归来,山鬼莫侵……火驱百邪,水净童心……”
随着吟唱声越来越急促,草鬼婆抱起还有些瑟缩的阿藜。
小阿藜紧紧抓着婆婆的衣襟,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
草鬼婆抱着她,一步步跨过那幽蓝色的火堆。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跨越,火焰都仿佛有灵性般向上猛地一窜,却又不伤人分毫,只将那一层淡淡的暖意裹挟在孩子身上。随后,草鬼婆拿起那浸泡着树叶的水,用叶梢蘸着,轻轻洒在阿藜的额头、双肩和后背。
清凉的水珠落下,并未让阿藜打颤,反而像是洗去了某种无形的尘埃。
我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源自血脉与信仰的抚慰,比最锋利的刀剑更安抚人心。
锦儿站在我身旁,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让我那颗因警惕而始终悬着的心,也随之落回了实处。
“睡吧。”她低声说,“今晚,山神会守夜。”
那一夜,青木寨出奇的安静。
第二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吊脚楼的竹窗上。
我刚推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阿姊!”
是阿藜。
昨日那个惊魂未定、像只受惊鹌鹑似的小丫头不见了。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面色红润、眼神灵动,仿佛从未经历过绑架的孩子。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头顶那两根翘起的小辫子。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草药水的清香。
“怕吗?”我轻声问。
阿藜昂起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百灵鸟:
“我不怕!草婆婆说了,有山神爷爷护着我呢!而且……”
她挥了挥小拳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阿兄说了,他正带着人去教训那个坏蛋呢!”
哦?
我心里微微一动。
阿藜口中的“阿兄”,是平时给我捡野蛋最多的小男孩。
“教训坏蛋?”我挑了挑眉,“带我去看看。”
阿藜立刻拉起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后山跑去。
那处关押王甫的山洞,位于后山的背阴面。
越靠近,空气中的湿气就越重,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腥甜的气息。
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殖质与某种爬行动物特有的味道混合而成的气味。
还没走到洞口,我就听到了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伴随着啪嗒、啪嗒的碎裂声。
那群孩子正围在洞口不远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一个个往洞里砸。
我看清了他们手里的“武器”——那是一枚枚带着斑点的野鸡蛋,甚至还有几枚颜色发青的蛇蛋。这些平日里他们掏来都要献宝似的送给我吃的野味,此刻却成了攻击敌人的弹药。
“砸他!砸那个大坏蛋!”
“让他抓阿藜!砸死他!”
孩子们准头不错,一枚野鸡蛋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洞口那个被捆缚的身影上。
“啪”的一声,蛋液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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