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停在镇南寺的山门之外。
夕阳的余晖正为这座古老的寺庙镀上最后一层暖金,晚钟悠远,穿林而出,带着涤荡人心的沉静。
我抬眼望向那熟悉的匾额,心中却无半分宁静。
这座寺庙,于我而言,从来不是清净之地。
是它,在浴佛节上,我陪侍三郎君参与仪式,那本该洗净尘埃的净水,落在我身上时,却仿佛是滚油浇上烙铁,让我生出了灵魂梵烧的痛楚。
那一日,我第一次产生了灵魂被窥见之感。
是它,在我心绪凌乱,为前路迷茫时,于讲经会上无声落泪,却被何琰那双洞察人心的眼捕捉到我最脆弱的一面,引出了后续无数纠葛。
也是在它的山道上,我与三郎君遭遇伏击,险些刀光剑影,血溅锦城,最终却又在不知名的力量庇护下安然脱险。
这座寺,于陵海城是佛门圣地,于三郎君是权力棋局中的一枚重子。
于我,则是一座巨大的谜团。
它高深莫测,沉默地矗立在南境的山峦之间,仿佛一位洞悉一切的旁观者。
又或许,它本身就是局中那只看不见的手,真正护佑着、也禁锢着这一方之主。
我们被一位寡言的知客僧引至一处清幽的独立小院。
院中只有一棵老槐,枝叶如盖,洒下斑驳的静谧。
没有多余的言语,三郎君似乎早已习惯这里的规矩。
接下来的三日,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
晨钟响起,我便随他一同进入大殿,参与佛事的早课。
僧人们的诵经声如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耳膜。
午时,是午课。
暮色四合,还有晚课。
我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形挺得笔直,一如多年暗卫生涯里养成的习惯。
鼻端是挥之不散的梵香,那是一种混合了檀木、沉香与岁月尘埃的复杂气味,初闻时只觉浓郁,久了,却仿佛能渗透进骨髓。
耳畔是经久不息的梵音,那些古奥的字节我一个也听不懂,但那平直无波的韵律,却有着奇异的安抚之力。
这些天,我什么都不去想。
不想青木寨的王甫,不想南境错综复杂的局势,甚至不去想我与三郎君之间那刚刚破土而出的、脆弱的亲密。
我将自己沉浸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仪式里,任由心头那些因厮杀、算计、情爱而起的浮躁与尘嚣,被这无边无际的梵音一点点洗涤、磨平,直至沉寂。
我的心,像一口被淘洗过的古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直到第四日的深夜。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已歇止。
三郎君在黑暗中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暗卫的本能让我对任何一丝异动都保持着警惕。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门口回望了我一眼。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我读懂了他的眼神,无声地起身,跟了上去。
我们再次来到了那间长满了修竹的小院。
夜色下的竹林比白日更显幽深,风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院子中央的那座木屋,依旧门窗紧闭,如同一只蛰伏的古兽,沉默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一次,三郎君没有在院中伫立,而是径直走到木屋前,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座沉默的山。
我没有丝毫犹豫,在他身侧跪下。
冰凉的石板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寒意渗入膝骨。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我们要等什么,但我知道,从我决定与他并肩的那一刻起,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深渊,我都会陪着他。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跪着,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我以为,这又将是一场漫长的考验,或许会像前几日的课业一样,需要我们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以示虔诚。
然而,就在夜最深、寒意最浓的时候,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木屋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我记得。
是了尘大师的声音。
可它又与我记忆中有所不同,不再是讲经会上的温和悲悯,而是带着一种非人的、穿越了时空的悠远与苍凉。
它仿佛并非从那扇木门后发出,而是从另一个维度,直接钻进了我的脑海深处。
“他曾向我献出过他自己……以此来换取他想要之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我的神识。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三郎君,他依旧跪得笔挺,仿佛没有听见,又或者,他早已知晓。
我的心猛地一沉。
献出他自己?这是什么意思?是他的忠诚?他的信仰?
还是……别的什么,更根本的东西?
那个声音没有给我思索的时间,它转向了我,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审视着我。
“你身边的这个人……他已无法主宰他的人生。”
“如今,他却来向我要一个有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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