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南寺回到陵海城。
再折返青木寨的山路,三郎君仍是背着我走完的。
夜色下的山林比来时更加幽深,虫鸣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我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行走时脊背肌肉的起伏,平稳而富有力量。
那是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能被这具身躯隔绝在外。
一路无话。
沉默在此刻并非隔阂,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交融。
我们刚刚交换了彼此最底层的秘密,像两个赤裸的灵魂在悬崖边坦诚相对,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到了竹楼,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手,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路上的任何一次,没有欲望的灼热,也没有寻求慰藉的依赖,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我嵌入骨血的力度。
“好好休息。”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点了点头。
他松开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在暗夜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而后,他转身离去,很快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我转身,便看到锦儿。
“怎么样?”她的眼神清亮,直接切入主题。
我上了竹楼,躺倒在那张我最喜欢的竹椅上。
神思仍有些恍惚,仿佛一部分灵魂还停留在镇南寺那个子夜,停留在颠簸的马车里。
我努力收敛心神,将此行的经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向她复述。
从那个在我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开始,到它揭示三郎君曾“献出自己”,再到它诱导我进行同样的交换。我说了我的拒绝,说了我如何反问赎回他的方法,以及最后那句如同判词般,重重砸在我心上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然后,我又说了在归途的马车上,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关于“异世之魂”的终极问题,以及三郎君那句轻描淡写的“你都不怕我,我又何来惧你呢”。
我说得很慢,像是在重新梳理那些足以颠覆我认知的碎片。
每说一句,镇南寺的压迫感,与三郎君怀抱的温度,便交替着在我的感官里重现。
锦儿一直安静地听着,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惊骇或凝重。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彻底说完。
长久的沉默后,她也陷入了思考。
但那并非我所熟悉的那种,面对未知威胁时的紧张思索。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更像一个研究员在审视一组出乎意料但逻辑自洽的实验数据。
片刻之后,她舒展开眉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轻松。
“崔珉他不是常人。
这一点,从我第一次见他,决定与他合作在这里建立豹谷时,就已经确定了。
他的思维模式和行事准则,都超出了这个时代普通人的范畴。
所以,你可以对他有信心。”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们说开了,这是好事。”
她拿起桌上的木制零件,指尖灵巧地拨动着上面的卡榫。
“你们之前像两台各自加密的终端,现在交换了密钥,总算能协同工作了。
至少,你不用再耗费心神去伪装,他也不用再费力去猜测你那些‘异常’行为背后的逻辑了。”
她用“终端”、“密钥”这些词来形容我和三郎君的关系。
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拷问,似乎被降解成了一次寻常的系统升级。
这让我紧绷的神经,在想笑的本能面前,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至于那个和尚说的,什么崔珉献出他自己……”
锦儿将零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了一些。
“你倒不必过分担忧。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契约’,或者一个高维存在设定的‘规则’。
任何规则都有其边界和漏洞。
了尘大师本身,就是这个规则的执行者或一部分。
崔珉既然敢去求,就说明他去之前已经评估过代价,并且认为自己有能力在规则内周旋。
他既然对你说‘他自己能搞定’,那你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相信他的判断。”
“相信他……”
我喃喃自语。
锦儿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话锋一转。
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不过……那个和尚的话也不是在危言耸听。
从一个客观评估者的角度来看,你选的这个三郎君,确实活得不怎么自在。
他所选的这条路,在我看来,变量太多,风险系数极高,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
以前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他的风险由他自己承担。
现在,他既有可能要做我的姐夫,那我就得启动亲属关系风险评估模型,好好掂量一下了。”
她煞有介事地屈起手指,开始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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