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喝了那碗加了料的粟米粥,王甫便下令军士们用藤条和厚布赶制了两副简易的担架。
一副抬着腿上带伤的他。
另一副,则抬着筋骨绵软的我。
我们就这样,被抬着一路朝西境的屏城而去。
软筋散的药力,夺走我的力量与速度。
我躺在担架上,身体无法动弹,感官却因此变得格外敏锐。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担架随着军士的步伐而产生的轻微颠簸,闻到林间潮湿的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气息,以及……飘荡在空气中,属于王甫身上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雄性气息。
我的视线被迫朝上,只能看见一片流动的苍穹。
各种树冠的形状在我头顶不断掠过、交叠、变换,深绿、浅绿、墨绿,间或有几缕金色的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这是我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行于山林。
如此被动无力,像一个等待被献祭的祭品。
不知不觉,这条路,我走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更糟。
第一次我还是主力军,带着何琰和林昭,直捣乌沉木大营。
第二次我伏于三郎君背上,虽同样酸弱无力,心却安定。
第三次,我却躺在了担架上,成了敌人的俘虏。
与我的沉郁心境截然相反,王甫的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
他躺在与我并行的另一副担架上,大概是伤口处理得当,又或许是终于将我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掌控在手中,他竟旁若无人地哼起了一支曲调。
那曲调初时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股苍凉而雄浑的力量。
仿佛是从西境那片贫瘠而广袤的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般。
很快,他不再满足于独自哼唱。
他转向跟在我担架旁,坚持自己走路的小石头。
“小石头,想不想学我们西境的歌?这歌能让男人骨头变硬,胆子变大。”
小石头本就对王甫口中的一切充满好奇,此刻更是被那曲调中的力量所吸引,用力地点头。
于是,王甫便一句一句地教他。
他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不再是之前诱哄小石头时的温和,而是恢复了一个大将军金石掷地般的铿锵。小石头学得很快,他清亮的童音夹杂在王甫粗犷的歌喉中,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那是我们的军歌。”
王甫似乎是说给小石头听,但带着一丝向我炫耀的意味。
“我和我最早的那批兄弟,在雪山上快饿死的时候,一起编出来的。”
他说着,提高了音量,正式领唱。
“北风如刀割我袍,黄沙作酒饮我喉!”
他一开口,那股发自肺腑的悲壮与豪迈,便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队伍。
他麾下的那些西境军士,仿佛被瞬间点燃了胸中的火焰,立刻齐声跟上。
“兄弟埋骨他乡丘,魂魄向东望屏州!”
歌声不再是几个人的唱和,而是几十个男人胸膛的共鸣。
那声音嘹亮、雄壮,充满了压倒性的力量,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惊飞了一路的林中宿鸟。
我躺在担架上,被迫聆听着这首属于征服者的战歌。
我心中一凛。
这歌词……何其直白,又何其真实。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忠君爱国,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渴望。
他们不是为功名利禄,不是为开疆拓土的虚名。
他们歌唱的不是征服,而是对死亡的挑衅。
这种源于生存绝境的驱动力,远比任何口号都来得更为可怕,也更能凝聚人心。
歌声达到高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那些军士,他们大多神情坚毅,眼中闪烁着与歌词如出一辙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们唱的不是歌,是他们的过往,是他们用命搏出来的信念。
我终于明白,王甫作为大将的“魅力”究竟源于何处。
他并非仅仅依靠雍王特使的身份,或是个人的武勇来统御这支军队。
他与他们是真正的同类,是从同一片绝境中挣扎出来的幸存者。
他懂他们的饥饿,懂他们的渴望,懂他们的心中之痛。
这首军歌,就是他与他们之间最深刻的羁绊,是他们共同的记忆与梦想。
他将个人的野心与整个群体的生存意志完美地捆绑在了一起,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口中的“未来”去流血,去牺牲。
小石头已经完全被这种氛围所感染。
他挥舞着小拳头,扯着嗓子跟着他们一起嘶吼,稚嫩的童音淹没在雄浑的合唱中,却显得无比投入。
我心中警铃大作。
这种精神上的同化,远比任何武力胁迫都更具毁灭性。
王甫正在用最有效的方式,将西境的烙印,深深地刻进小石头的灵魂里。
我不能让他得逞。
身体的无力,不代表意志的屈服。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对抗的武器。
“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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