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密林之中。
篝火是这片墨色中唯一跳动的暖光,将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与焦香,一同送入寒冷的空气里。
这是抵达屏城前的最后一夜。
明日,车队将驶入那座传说中固若金汤的西境坚城。
而今夜,是这漫长旅途中,最后一段属于荒野的自由。
军士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兵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鳞光。
王甫侧躺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小石头蜷缩在他身边,已经沉沉睡去。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那诡异的死寂。
就在这片死寂中,我听到了一声鸟叫。
那是一声短促而清越的鸣叫,尾音带着一个极具辨识度的转折。
在陵海城的海域附近,在南境潮湿的雨林中,我曾无数次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三郎君的人。
这声鸟鸣,是一个简洁而致命的问询:动手吗?
这个问句,让我在脑海中飞速地进行了权衡推演。
明日,便是屏城。
屏城,西境的坚城,王甫的巢穴。
我知道,一旦踏入那座城门,我将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王甫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城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双眼睛,都将是他的耳目。
届时,别说带着小石头逃离,就算是我自己,也插翅难飞。
而雍王府……我闭上眼,那座守卫森严、处处透着压抑与杀机的府邸便在记忆中浮现。
前两次潜入其中,两次都险些将性命断送在那里。
所以,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也是最好的机会。
这里是荒野,是屏城的势力范围之外,是规则尚未完全建立的灰色地带。
三郎君的人手可以在暗处从容部署,亦可从容撤退,不留痕迹。
而我,一路的跟随,也更加确保了王甫在按既定的时间,返回了西境。
虽然,这方式实在狼狈……换了以往……不,以往有雁回……
更重要的是,王甫此刻的心态。
此行南下,他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
他与青木寨的协议已签,俚人的支持已经到手。
至于青木寨母老提出的、意在捆绑他的婚书,也已被他明确拒绝。
他此行的战略目的已经完成,我与小石头,从最初的筹码,已经变成了他个人的战利品,一种近乎偏执的收藏。
如果我在此刻带着小石头消失,他会怎么做?
以他身为西境主帅的身份,最大的可能是按原计划进入屏城,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刘怀彰会面,商议后续的战事。
南境的战局瞬息万变,他不可能再为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冒着延误军机的风险,掉头返回青木寨。那不是一个合格将领会做出的选择。
所以,时机、地点、人心,皆对我有利。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的分析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念及此,我不再犹豫。
我缓缓地抬起那只依旧绵软无力的手臂,装作只是因为躺得久了,疲倦地想要翻动一下身体,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在篝火残光的映照下,向着黑暗中那个未知的角落,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行动。
然而,就在我发出信号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视线如芒在背,精准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是王甫。
他原本正侧躺在小石头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此刻,他却缓缓转过头,那双在火光中闪烁着野兽般光芒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蕴含着探究与警觉。
他察觉到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将领,对作战时机的判断,是深刻在骨子里的。
而且,那也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直觉,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的本能。
他或许没有听到那声鸟鸣,或许没有看懂我的手势,但他嗅到了空气中陡然绷紧的气息,感受到了我沉静外表下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明日就到屏城了。”他开口了。
“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触摸不到自己心念已久的梦想,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我。
“何况,小孩子总要长大的。
一直困在青木寨那样的地方,就像青蛙一直困在井里,总是抬头望那一片圆形的天,不觉得可怜吗?”
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来敲打我的心。
“那总比丢了脑袋强。”我面无表情。
王甫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答应你,一定让小石头安全。
如果看过屏城之后,他想回去,我承诺,必亲自派人送他回去。”
“豺狼的承诺,也算承诺吗?”
我冷笑,毫不掩饰我的轻蔑。
暗卫的信条里,从不相信敌人的言语。
“我不会对小石头动手的。”
他摇了摇头,神情竟有几分真挚。
“一个小孩而已。你们青木寨,难道会因为一个小孩,就献出整个寨子吗?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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