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听起来竟已恍如隔世。
从上次何琰和我谈及感情,相隔不算久,却已发生太多。
在这个异世,我已拥有了锦儿。
在青木寨里也盖起了我专属的竹楼。
我拥有了一方可以称之为“家”的屋檐。
在我的家里,还有三郎君这个偶尔驾临的访客。
我已是一个拥有家的底气的女娘。
可是,何琰的话,仍让我心复杂。
他所捧出的家。
不是青木寨里那份朴素安宁,是一个位于屏城权力核心,有着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更有一位睿智莫测的强大外祖母坐镇的家。
一个有实实在在男主人的家。
何琰为我描绘的未来,有他为我遮风挡雨,有安稳喜乐,有现世安稳。
那是我在曾在无数个刀光剑影的噩梦中惊醒后,于晨曦微光里,悄然勾勒过的美梦。
他此刻,就将这个美梦摊开在我面前,温热的,鲜活的,仿佛唾手可得。
这个梦,与深山里的那个,截然不同。
我几乎能听见锦儿在我耳边振振有词的絮叨:
“姐,你跟着自己的心走!
三郎君那样的人,他要的是君临天下,你又不想做什么凤翱九天的贵人。
这个何琰,家世清白,品性端方,待你又是一片赤诚,这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可是,三郎君呢?
若他得知,我在此地,应下另一个男人的婚约与未来……他会作何反应?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是会恢复在若水轩时常见的冰冷,还是会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属于被背叛者的戾气?
他会说什么?是淡漠地道一句“允了”,从此将我视作一枚弃子,还是……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蹿起,我不禁浑身一抖。
他那样的目光,总是让我不由自主的胆战心惊。
何琰的敏锐超乎我的想象。
他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的战栗,与我手心的冰冷。
他眼中的灼热与殷切,迅速被担忧与体贴所覆盖。
“是我太心急了。”
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试图用体温重新温暖我。
“你才刚刚脱险,身子还虚弱得很。这些事,不急于一时,你先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
“若有任何障碍,让你感到害怕,你告诉我,我来清除。你别害怕,一切有我。”
他以为我的恐惧,是来自于王甫的威胁,来自于我尚不明朗的身份,来自于这王家深宅大院里可能存在的敌意。
他以为他口中的“障碍”,是那些他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三郎君,那个早已不仅仅是我主人,却始终主宰我的男人。
他是横亘在我与现世安稳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
在他放手之前,我不敢做那个先放手的人。
何琰放下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替我掖好了锦被的边角,动作温柔。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抚,有信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我的退缩而生的失落。
他没有再多言,很快转身,身影消失在问竹居的夜色里。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夜风,却关不住我满屋子的兵荒马乱。
我从未料到,自己会面对这样一个局面。
我与何琰,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只是他人生中一个短暂的过客,一个需要他短暂庇护的“麻烦”。
可现在,他却要将我的人生,纳入他的未来。
这一刻,我对他第一次生出了真心实意的愧疚。
我若离去,哪里只是留下一个烂摊子那么简单?
我将是亲手碾碎一个君子最真诚的期许,在他刚刚为我筑起的家的幻影上,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可是,我又能如何?
我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让那份属于暗卫的、早已刻入骨髓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分析情势,制定对策,这才是当务之急。
第一,小石头还在王甫手上。
这是悬在我头顶最利的一把剑。
不过以王甫之前的表现,他似乎更想利用小石头来拿捏我,暂时不会伤他性命。
等过些天,他对屏城的新鲜感过了,开始想念青木寨,便是我们离开的最好时机。
第二,我的处境。
看似是被老太君护下,住进了这意义非凡的问竹居,成了她认可的孙媳人选。
实则,不过是从王甫那个有形的囚笼,踏入了守拙园这个更精致、更温柔的囚笼。
我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位睿智英明的老太君注视之下。
我如何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筹谋救人,而后悄然离去?
这位老太君的手段,远比王甫要高明得多。
第三,恢复。
我的身体,我的功力,必须尽快恢复到巅峰状态。
在这座深宅里,没有自保之力,便等同于任人宰割。
何琰,三郎君,小石头,老太君,王甫……一张无形的网,以我为中心,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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