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雍王府,参加围炉宴。
何琰与我并坐,车厢内燃着一小盆炭,暖意融融。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绿长袍,玄黑大氅。
显得清俊贵气。
他为我选了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领口和袖缘绣着精致的暗色竹纹,外罩一件厚实的白狐风氅。这身装束,配上他为我新造的身份——济州裴氏孤女,裴紫,既显出了杏林世家的清雅,又不失投靠守拙园后该有的体面。
“别怕,”他第三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一切有我。”
我看着他微笑,他比我紧张。
雍王府邸很快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座曾让我两度差点让我埋骨的地方。
一如既往的森严。
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庭院深处,那些高高挑起的巨大火把。
今日是围炉宴,那火烧得熊熊。
确实驱走了很多冬日的寒意。
猎猎燃烧的烈焰在凛冽的寒风中翻腾、跳跃。那灼热的光,那噼啪作响的声音,瞬间让我想到了那个晚上。
我伏在三郎君的背上,他身形如风,带着我穿梭在大营之中。
身后,是我亲手点燃的冲天大火,刘怀彰那些为祭山准备的祭品、法器,都在那场烈火中化为灰烬。
而现在,同样是面对着火光,我身边的人却换了。
何琰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我冰凉的指尖,将我从那遥远而灼热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到了。”他说。
雍王府的管事上前,恭敬地将何琰引向男宾所在的宴饮主厅。我则在一名侍女的带领下,走向后院女眷们的“围炉宴”。
分开前,何伸手为我理了理风氅的兜帽,低声嘱咐:“记住,你只要安心。其他的,交给我。”
我点了点头,随着侍女穿过挂满灯笼的游廊。西境的豪迈也体现在这宴会的布置上,庭院中央并非京师常见的丝竹歌舞,而是挖了一个巨大的火塘,里面架着整只的烤全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郎君们的豪笑声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远远传来,充满了活力。
女眷们的宴席设在了一座阁楼里。
一踏进去,温暖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着厚重的紫檀木家具,地上铺着华美的西域毛毯,四角都摆着铜香炉,青烟袅袅。十数位衣着华贵的贵妇们围坐在一张张矮几旁,或低声交谈,或品尝着面前的精致茶点。
这场合,我并不陌生。
我在三郎君的身边,也见识了不少。
只是这一次,我从阴影中走出,成为了被审视的对象。
侍女引我上前,向主位上的一位女子敛衽一礼,轻声道:“侧妃,守拙园的裴娘子到了。”
我心中猛地一跳。
侧妃?
我抬起头,看向主位。
一位年轻的女娘,身着一袭绛紫色的华服,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
她容貌端丽,气质雍容,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女娘浸入骨髓的优雅与从容。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正是三郎君的那个棋子。
如今的雍王世子侧妃,卢瑛。
可我的内心不禁狐疑。
王婉仪呢?何琰的表妹,王家精心培养的嫡女,堂堂正正的世子妃,她人呢?
为何在这种重要的场合,代表雍王府女眷颜面的,竟是卢瑛这个侧妃?
是王婉仪初来乍到,尚未站稳脚跟?
还是说,这位卢侧妃的手腕太过厉害,竟能将一位出身顶级门阀的世子妃压制到无法出面交际的地步?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飞速闪过。
王婉仪的处境,直接关系到守拙园在雍王府的话语权,也关系到何琰此行的顺利与否。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卢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便是何郎君寻回的裴娘子吧?快入座。早就听闻裴娘子风采,今日一见,果真是钟灵毓秀,也难怪何郎君一片痴心。”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我的身份,又将我置于众人的焦点之下。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汇集到了我的身上,好奇、审视、嫉妒、探究,不一而足。
我依着礼仪,微微屈膝:
“裴紫见过侧妃娘娘,见过诸位夫人。”
“裴娘子不必多礼,”
卢瑛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侍女为我安排座位,“你既来自守拙园,便是自家人。来,坐到我身边来。”
我的入座并未引起任何尴尬的停顿。
卢瑛只用了三言两语,便将我自然地融入席间,仿佛我本就该在此处。
这位由老派士族精心调教出的女子,手腕确实了得,在众贵妇间游刃有余,既维持着世家女的清贵,言谈举止又滴水不漏,让场面热络而不失分寸。
看她与这群西境豪族的夫人们熟稔亲近的模样,便知她代雍王世子主持这类宴会早已不是一两回。众人对她这位侧妃的恭敬,是发自内心的,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有半分轻慢。
谈笑间,卢瑛的目光数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审度与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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