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瑛被狼狈地抬走。
阁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所融化。
贵妇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我的目光里,忌惮与探究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我安然端坐,仿若无事。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中,一道温和的女声如春风拂过,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众人紧绷的神经。
“让诸位夫人受惊了。卢侧妃刚见医官,已无大碍。”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莲青色比甲、面容清雅温婉的女子,正从内室款步而出。
眉眼间带着沉静,行走间悄无声息,却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一出现,阁楼内那股浮躁之气便奇迹般地沉淀下来。
是她。柳娘子,守心。
我没想到,她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登场。
今日这围炉宴,处处透着诡异。
按理,雍王府的女主人是雍王妃,其次也该是世子妃王婉仪。
可王妃抱恙,王婉仪这位出自王氏的嫡女正妃,竟从头到尾不见踪影。
先是让一个出身高贵却终究只是侧室的卢瑛主持,卢瑛倒下后,接替她的,竟是柳娘子这位连侧妃都算不上的待妾。
在等级森严的朝代,待妾,几乎等同于半个奴婢。
是断然没有资格在这样汇集了西境所有顶级贵妇的宴会上充当女主人的。
这不仅是对宾客的失礼,更是对整个宗法规矩的践踏。
然而,柳娘子出现了。
她不仅出现了,还如此的理所当然。
更让我心惊的是,在场的贵妇们对她的出现没有流露出半分诧异,反而个个面露熟稔的亲近之色。
“柳娘子来了,我们便安心了。”
“是啊,方才可真是吓煞人。还是柳娘子在,这心里才踏实。”
妇人们纷纷开口,语气里的熟稔与依赖,绝非一日之功。
这说明,在过往的许多场合里,柳娘子都曾以类似女主人的身份,招待过她们。
一个待妾,竟在雍王府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甚至能压过出身卢氏的嫡女侧妃,隐隐取代了正妃王婉仪的社交职能?
这背后代表的意义,颇为耐人寻味。
柳娘子,或者说守心,竟这般得雍王府,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世子刘怀彰的重视?
出自守拙园的她被如此看重,那么王氏嫡女王婉仪,更该被捧在手心才是。
可是王婉仪呢?她人在何处?
为何会将如此重要的场合,拱手让给一个妾室?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中盘旋,找不到落点。
我越是思索,越觉得这雍王府的内院,透着波谲云诡。
柳娘子主持局面的风格,与卢瑛截然不同。
如果说卢瑛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处处要抢占先机。
那么柳娘子便是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卢瑛的交际,是典型的贵女风范。
她谈论的是京师最时兴的妆容,是新季的锦缎,是某位名士的字画,她用眼界和品味构筑起一道高墙,将自己置于顶端,让旁人仰望、追随。
话题的走向,牢牢掌控在她手中,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掌控。
而柳娘子,则要和煦与“接地气”得多。
她没有高谈阔论,而是朝向一位夫人,柔声笑道:
“钱夫人,上回听闻您家的小孙孙偶感风寒,如今可大好了?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最是可爱不过。”
那位钱夫人立刻眉开眼笑,仿佛被说到了心坎里,拉着她的手便说起了自家孙儿的趣事。
她又转向另一位:
“李夫人,您瞧着气色比上月又好了许多,看来我上次给您说的那个安神汤,还是有些用处的。”
“何止是有用处!”李夫人一脸感激。
“若不是柳娘子,我这失眠的老毛病,还不知要折磨到几时呢!”
她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三言两语,便能精准地切中每个人最关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记得所有人的家庭琐事,记得她们的孩子、孙子,记得她们随口一提的烦恼。
她给予的不是潮流与风尚,而是实实在在的关怀与共情。
这种源自侍女出身的洞察人心与谦卑姿态,被她运用得炉火纯青。
卢瑛虽也善于察言观色,但她嫡女的身份让她始终端着一份高高在上的架子,那份亲近终究隔着一层。而柳娘子不同,她让人感觉可以亲近,可以信赖。
很显然,这些在后宅浸淫多年的贵妇们,吃够了彼此间虚与委蛇的苦,她们更喜欢柳娘子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相处方式。
不过片刻功夫,阁楼内便恢复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仿佛方才卢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我冷眼旁观,心中对柳娘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绝非寻常侍女能有的手段,老太君调教出来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柳娘子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终于停在了我的身上。
她看着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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