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之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花园入口处传来。
“你倒真像是青木寨的人。”
我心头一凛,缓缓抬眼。
王甫。那条毒蛇,终究还是现身了。
王甫踱步而来,一身玄色长袍,却将他衬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将军救我!”
刘怀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将军……”
小石头也喃喃地唤了一声。
他对着两个孩子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语气温和。
“你们稍安勿躁,有师父在……”
师父!这两个字,让我的怒气再也无法压制。
好一个师父!
就是把一个教成恃强凌弱的恶霸。
再把另一个教成这个恶霸的奴仆!
“看来裴娘子是果真不把雍王府放在眼里。”
王甫终于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准了我。
话语里带着莫测的笑意。
“或者说,裴紫娘子其实很喜欢雍王府,想留下来?
敢这么胁迫雍王之子的,你是第一个。”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字字威胁。
在雍王府的地盘上,用刀指着雍王宠爱的小儿子,这本身就是死罪。
“放了他吧。”
王甫仿佛没看到我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语气依旧平淡。
“免得其他人看见,我不好收场。反正……你也带不走他。”
“你放心,”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
“小石头在我这里,我保管他安然无恙……”
“哈!”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我喉间逸出。
我几乎要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气笑了。
“安然无恙?王将军的‘安然无恙’,就是把他变成雍王之子的奴仆?!”
我的质问尖锐如刀,直刺他伪善的面具。
王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阿紫,”
他忽然换了个亲昵的称呼。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只让我觉得像有蛇信舔过皮肤,黏腻而恶心.
“奴仆,无非就是个称谓罢了。你何必执着于此?
你看他,在这里能吃得好,穿得好,锦衣玉食,与雍王之子同进同出,接受同等的教育。
这难道不好吗?”
他向前走了两步,盯着我目光灼灼。
“你为何非要把他困在青木寨那个大山里呢?那里有什么?除了贫穷和蒙昧,一无所有。
我是在给他一个走出大山,一步登天的机会。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仿佛他才是那个施予恩典的救世主。
而我,则是那个阻碍孩童奔向锦绣前程的恶人。
这番话若是说给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听,或许都会觉得不无道理。
一个山寨里的野孩子,能成为王府公子的伴读和玩伴,哪怕名义上是“奴仆”,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福分。
可我不是。
当一个人的身份标上奴仆时,灵魂上也会贴上这个标签。
到时想撕都撕不下来了。
就好比我。
“教育?”
我冷笑一声,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嘲讽。
“你的教育,就是让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学着喝酒……”
“喝酒怎么了?”
王甫眉头一挑,理直气壮。
“小郎君就该有点血性!温吞如水,岂能成大事?
至于抢东西,他喜欢,便去争取,有何不可?
强者拥有一切,弱者才会计较得失。
这世间的道理,本就如此简单。”
“血性?哈哈!”
我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荒谬。
“你所谓的血性,就是让刘怀安目中无人,霸道横行,养一条见人就咬的恶犬!
你所谓的血性,就是让小石头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的家,忘记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心甘情愿地跪下来,给别人当一条狗!”
“我是在教他生存的法则!”
王甫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阿紫,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你所坚守的那些东西,在这世上有什么用?
尊严?骨气?能当饭吃吗?能换来权势地位吗?
我教他的,是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而你,你只想把他带回那个穷山沟,让他重复祖辈的命运,一辈子活在密林里,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你和我,究竟是谁在害他?”
两道观念,像两股激流在我脑海中狠狠对撞,激起滔天巨浪。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被他那套冷酷的生存法则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我无法否认,在这样一个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时代,他所说的,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青木寨的生活固然有自由和尊严,却也伴随着贫穷和危险。
而王府,虽然是镀金的牢笼,却能提供最直接的庇护和最现实的利益。
可是人,不能蹲在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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