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王甫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败局已定后,反而生出的、更加危险的疯狂。
“好,好一个王氏何郎君。”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倒是拭目以待,你的选择。”
说完,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了回廊深处。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周遭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何琰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总是蕴着山水般沉静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我,里面有我熟悉的温柔,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撼动山岳的坚定。
“没事了。”
他轻声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最终,我只是看着他,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微微一笑。
“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平静地补充道:“我们回席吧。”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后花园。
刚走到花园与前庭相连的岔路口,两道高大的身影便迎面而来,挡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熊。
肩上竟披着一张完整的狼皮,狰狞的狼头正搭在他的左肩,獠牙毕露。
其人面容轮廓深邃,眼神锐利如鹰,是典型的西境蛮族首领。
而他身旁的另一人,则显得精悍许多。
站姿如松,步伐轻盈,带着一种猎豹般的警觉。
他穿着一身由多种颜色麻线织就的交领长衣,腰间挂着一柄弯刀,银质的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五官线条分明,眼神沉静而审慎,是僚人的装束。
何琰站定脚步,示意我安心。
他显然认得来人。
“乌猛首领,符离首领。”
何琰朝他们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二位也是出来透透气?”
那蛮族首领,也就是乌猛,嗓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直率。
“何郎君,我们是特地来寻你的。”
他说着,那双眼睛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中一凛。
只听他继续说道:
“我们兄弟几个刚才在席上听人说,何郎君身边这位娘子,是神医裴氏之后,尤其善治军中时疫?我等部族常年只在山中打猎,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大战,最怕的就是那东西。
特来请教,此事当真?”
话音刚落,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僚人首领符离,也投来了同样殷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混杂着怀疑、希望,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考量。
军中时疫?
他们要参战?
战事确定就要来了?
世子如此急切地拉拢山民,甚至不惜用谣言绑架我……起事之期,恐怕近在眼前。
他们所提供的信息丰富且惊人。
明明就在半个时辰前,在那间挤满了贵妇人的暖阁里,面对钱老的试探,我字字清晰地强调过,我于医术一道,只略通妇科皮毛,其余一概不通。
为何这才过了多久,消息就以一种截然相反的方式,传到了这些部族首领的耳中?
从“略通医术”到“善治军中时疫”,这不仅仅是夸大,这是彻头彻尾的构陷!
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条绝路。
是谁在背后如此迅速地推波助澜?
王甫?刘怀彰?卢瑛?
或者……是他们所有人,联手为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看来,今日这场鸿门宴,从我踏入雍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无论我在女眷面前如何应对,如何撇清,答案,他们早已替我写好。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实的裴紫。
而是一个“善治军中时疫”的符号,能让这些对战争心怀恐惧的部族首领们安心卖命的筹码。
有了“神医”坐镇,军队最大的非战斗减员——瘟疫,便有了保障。
这对于从未参加过大规模战役的蛮族和僚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定心丸。
世子一方,想用我的名头稳住这些重要而不稳定的盟友。
好一条妙计。
这条为我铺就的通往军营的道路,可真是清晰得让人无从闪避。
就在我思绪翻涌之际,何琰的声音响起。
他上前一步,将我完全护在了身后,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乌猛首领,符离首领,”他正色道。
“这是有心之人,故意散播的谣言。
裴娘子确是神医之后,但家学凋零,她目前于医术也只懂些皮毛。
所谓善治军中时疫,纯属无稽之谈。
还望二位莫要受人蛊惑,听信此等谗言。
误了二位大事。”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诚。
乌猛和符离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情由方才的殷切,转为了一种复杂的、半信半疑的失望。
“是这样吗……”
乌猛首领粗犷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这就让人失望了。”
旁边的符离首领接过了话头。
“何郎君,我们信你。你当初孤身入我们僚寨,为我们带去盐和铁器,这份情谊我们记着。只是……许诺给我们那人说得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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