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一出。
殿内落针可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我的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亦有看好戏的轻蔑。
毕竟我身上的身份名号,不管是都督府主母,还是俚人母老,还是其他种种她们或挖掘或传闻出来的消息和八卦,都足以让她们好奇不已。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幅大红大黄、祥云缭绕的绣作之上。
我装作十分认真地端详了片刻。
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赞叹笑意。
“这幅绣作,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提高了音量,确保殿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我的每一个字。
“其用色之浓烈,布局之大胆,针法之霸道,实乃我平生仅见。”
“且看这大片的赭黄与赤红,交织得犹如九天之上的祥瑞之兆。”
“再看这托举着红梅的祥云,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作真龙,腾跃九霄。”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缓缓扫过上首的萧贵妃。
“作画之人的这份心意,当真是宏大至极。”
“这分明是在祝祷贵妃膝下的小皇子,犹如这破帛而出的旭日。”
“寓意着小皇子将来必定能承继大统,成为君临天下的一代明君!”
此言一出,殿内更加安静。
立储之事,向来是朝堂上最为敏感的致命禁忌。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无一人敢将其宣之于口。
而我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着各方的反应。
我知道,那些原本立场摇摆、或是偏向三郎君与谢家的世家,必定会因此心生忌惮。
若真让这幅寓意“未来明君”的绣品拔得头筹,岂不是等于她们这些世家也默认了小皇子的正统地位?
这对于还在观望局势的门阀而言,并非明智之举。
这个坑,我挖得深,且避无可避。
紧接着,我话锋一转。
嘴角的笑意化作了一抹淡淡的惋惜。
“只可惜……”
“这般气象万千的绣作,终究是太过狂放了些。”
“我朝历经百年,士族门阀皆推崇清谈雅致,讲究的是水墨留白、内敛含蓄。”
“这般大开大合、甚至可以说是刺目的异域风情,实在是不符合我南国百年来沉淀的传承与气韵。”
我转过身,面向在座的诸位贵女。
“诸位娘子皆是自幼饱读诗书、熏陶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名门闺秀。”
“想必也觉得,这等浓烈的色彩,若是置于原国大漠,或是北地王帐之中,定能彰显其野性与霸气。”
“可若是将它放在今日这风雅至极的赏梅宴上……”
我微微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未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宜安公主,您来自原国,觉得如何呢?”
我干脆直接点名宜安公主。
虽然此次是盲选。
绣品上并未写名。
可是我既然猜到了。
或者,我既然有此顾虑,又何妨直接将它点透,直接膈应她?
毕竟,在座的聪明人并不少。
只是缺一个开头的。
我来开一个头的,又何妨?
那些世家贵女们的眼神,瞬间化作鄙夷。
她们本就对宜安公主的张狂做派嗤之以鼻,对宝月楼更是颇有微词。
如今被我这般一点拨,她们立刻明确了风向标。
这幅绣品,就是异国蛮夷的粗俗之物,绝不能让它玷污了我朝宫廷的雅致!
我说完这番话后,优雅地拂了拂衣袖,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在落座的瞬间,我看向了锦儿。
锦儿微不可察地点头。
我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斜对面的林曦与玥娘子。
她们二人的神色已从先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快速心领神会。
我已经给她们指明了方向。
接下来,即便我不在场,她们也绝不会让宜安公主的这幅绣作出头。
我的身子刚刚在软垫上坐稳,那位面容白净的内官便已趋步来到了我的面前。
他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林娘子,陛下有召,请随奴婢走一趟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从容地颔首。
“有劳内官带路。”
我缓缓站起身来。
在即将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再次与锦儿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就在我准备提步跟随内官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娘子所言极是。”
“我亦有一言,不吐不快。”
那是王婉仪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
只见王婉仪身着一袭素净的居士服,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女中显得格外遗世独立。
她双手合十,神色悲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幅红黄交织的绣品。
“《法华经》云:‘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万物皆以清净平和为本。稚子初降人世,神魂未定,最为纯净,亦最为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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