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联盟,巴尔干半岛。
科索沃,北米特罗维察。
伊尔巴河在月光下如一道冰冷的刀痕,将这座城市割裂。
南岸,阿尔巴尼亚族聚居区。
北岸,塞尔维亚族聚集地。
数百年堆积的民族仇恨、宗教冲突、战争记忆,像河床底淤积的泥沙,厚重、污浊,无法冲刷。
空气中仿佛常年弥漫着无形的硝烟与对峙的寒意。
在这里,真正的和平或许唯有在一方被彻底驱逐或湮灭后才会降临,而这几乎不可能。
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垃圾焚烧的淡淡焦味,拂过城市屋顶。
一座可以俯瞰部分河岸与街区的高楼天台上,李昂静静站在天台边缘,再往前半尺,便是上百英尺的虚空。
他仿佛感觉不到危险,只是目光低垂,如同夜行的枭鸟,漠然的看着下方街道。
李昂身后,如同四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笔直地站立着两男两女。
他们都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模糊,只有眼神在偶尔掠过的远处霓虹反光中,透出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平静。
其中一人,正是夜莺。
她身上的伤势已经无碍,但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漠然之下,似乎总潜藏着什么在缓慢燃烧。
是的,她“屈服”了。
在布拉格那条肮脏的巷子里,肋骨折断、内脏受损、濒临死亡,又被以远在南卡罗来纳州的母亲和妹妹相要挟……
夜莺所有的坚持、训练、忠诚,在绝对暴力和精准的弱点打击面前,碎得彻底。
她活了下来,伤口在某种高效的治疗下快速愈合,但某些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
此刻,夜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李昂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在夜色中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
一个极其隐秘、甚至可能源自潜意识的念头闪过。
如果现在突然暴起,用尽全力将他推下这高楼……
这个念头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
甚至不需要理智分析,一种更深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就掐灭了它。
她“感觉”到,如果自己真的动手,那么在下落过程中体验自由落体的,九成九…不,绝对会是自己。
这个男人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李昂对身后那几道目光中偶尔泄露的冰冷杀意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完全在下方的街道上。
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街边小餐馆,招牌的霓虹灯管坏了几处,拼写出“德利”的单词残缺不全。
透过餐馆的玻璃窗,能看到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神情疲惫的男人,正在收拾最后几张桌子。
李昂看了眼手腕终端上荧光幽幽的数字。
快打烊了。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
餐馆的灯光“啪”地熄灭,卷帘门被拉下大半。
那个疲惫的男人脱掉围裙,换了件旧夹克,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出,锁好门,将钥匙揣进兜里。
他站在门口,茫然地望了望空旷的街道,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与河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昂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遥遥缀着那个身影,看着他穿过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最终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
直到目标完全脱离视野后,李昂才淡淡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身后四人耳中,
“去吧。把他带过来。”
命令下达。
身后的四人,神色间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里面有屈辱,还有一丝对同类命运的兔死狐悲?
但他们都没有出声,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只是微微颔首,动作整齐划一。
夜莺率先转身,沿着天台边缘迅速移动到消防梯口。
其余三人跟上。
几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滑下铁梯,消失在楼体侧面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天台上只剩下李昂一人,以及仿佛永不停歇的夜风。
李昂抬起头,望向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夜空,几颗倔强的星辰勉强透出微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瞬间就被风吹散。
时间,已经过去一周。
“唤醒”无名氏计划的进度,实在是令人……
心累。
这些被精心铸造、深度洗脑的“工具”,一个个都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他们的忠诚烙印之深,几乎超越了理性范畴,堪比最极端的信仰植入。
每一次接触、唤醒、然后“说服”,都像是一场小型的心理与肉体的攻坚战役。
李昂不得不重复着类似的流程。
先以绝对武力将对方逼入绝境,摧毁其反抗意志和体力,然后再亮出对方藏得最深的软肋。
家人、挚爱、某个不为人知的把柄。
进行精准的胁迫。
暴力加威胁,简单粗暴,却有效。
但代价是,用这种方式“收服”的无名氏特工,其忠诚度根本无从谈起。
他们此刻的顺从,不过是暴力和恐惧暂时压过了其他意志。
就像紧绷到极致的弹簧,压抑着反弹的力量。
就像刚才,不止是夜莺,其他三人身上那几乎凝成实质、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冰冷杀意,李昂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像一群被拔掉了尖牙、套上锁链的野兽,表面上服从,但只要锁链稍有松动,就会立刻反噬。
随着唤醒的人数增加,这种不稳定的“火药桶”会越积越多。
控制力会呈指数级下降,反噬的风险则急剧攀升。
他需要更快地推进计划,也需要……
更有效的掌控手段。
但目前,李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街道上,刚下班的餐馆侍者,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劳累了一天的洗刷、端盘、应付挑剔的食客,让他身心俱疲。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狭小但属于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让睡眠淹没一切。
只要走过前面那个堆着废弃木箱的街角,再走几十英尺,就能看到他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了。
想到那张不算柔软但能带来片刻安宁的床铺,达尼洛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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