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树小宇宙的“日子”已经很难用数字计算了。
小陈只知道，仓库的货架从三百七十二个增加到了四百一十九个。老七后来又搭了四十七批货架，搭到最后连刻痕者时代的古董合金都用完了，只能用普通废船材料凑合。但凑合的货架也够结实，小陈试过，站在上面跳都不会晃。
寄存物品的数量，从九万八千四百二十二件，增加到了十万零七千三百一十六件。
每一件，小陈都记得大概位置。
老七的敲击声还在继续。那个从园丁残骸上拆下来的齿轮，被他敲了三百多年，表面都磨光滑了。小陈问他要不要换个新的敲，他说不用，这个顺手。
墨无妄偶尔还会来仓库坐坐。三百多年过去，他看起来没怎么变老——可能已经老到极限了。他只是坐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寄存的人，偶尔点点头，偶尔叹口气。
叶还是很少来。七个锚点文明变成了十三个，后来又变成了十九个。她每天要处理的消息量，已经是三百年前的几百倍。但她还是会抽空给小陈发一条信息，有时候是“今天还好吗”，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光点符号。
这一天，仓库来了一批特殊的寄存者。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大约三十几个，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从不同的飞船上下来，在仓库门口排成一条长队。小陈站在登记桌前，看着那条队伍，有点恍惚。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老七。
老七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哪个文明的纪念日。”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女性，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她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手写的日记。
“这是我们文明最后一个作家的日记。”她说，“格式化之前，他写了这本日记。后来我们逃出来的人，一直轮流保存。传到我这代，已经一百二十三年了。”
小陈接过日记，翻开看了一眼。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写得很用力。最后一页上有一句话：
“如果没有人记得，那就让日记记得。”
小陈合上日记，开始登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人都带着一样东西。有照片，有录音，有一小块布料，有一片干枯的花瓣。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小陈登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手有点酸。但他没停。
老七在旁边帮忙贴标签，动作还是那么稳。
排到最后一个，是个年轻人。他手里捧着一个很小的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枚戒指。
“这是什么？”小陈问。
年轻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没人知道它原本是谁的，但一直传着。”
他顿了顿。
“我奶奶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不知道传给谁了，就送到这里来。”
小陈看着那枚戒指。
很普通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
他接过盒子，放在桌上。
开始登记。
编号：RING-001
名称：无名戒指
数量：1
存放位置：待分配
入库日期：光树纪元-0.523
备注：传了至少五代，起源已不可考。寄存人奶奶说：不知道传给谁的时候，就送到这里来。
登记完，他把标签贴在盒子上。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个标签，点点头。
“它会一直在这里吗？”他问。
“会。”小陈说。
年轻人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
小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根须深处。
老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几件了？”老七问。
小陈想了想。
“十万零七千三百一十六件。”
老七点点头，继续敲零件。
傍晚——如果光树调暗亮度算傍晚的话——小陈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
远处，光树的光叶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温柔的手。
他手里拿着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没有人记得，那就让日记记得。”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日记。
远处传来脚步声。
小陈抬头，看见叶从光树的方向飘过来。她的光体还是那么稳定，但那双重瞳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四百章了。”叶说。
小陈愣了一下。
“什么？”
“按你们人类的算法，”叶说，“从你穿越开始，到现在，正好四百章。”
小陈想了想，笑了一下。
“四百章……挺长的。”
叶在他旁边坐下。光构成的躯体，坐在仓库门口的废船材料上，居然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累吗？”叶问。
小陈想了想。
“累。”他说，“但习惯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货架的轮廓。
“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有人记得。他们怕自己记不住，所以寄存在这里。我帮他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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