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轮番上前道别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纷纷跪倒在地，连那些年迈的阁老都不敢有丝毫迟疑，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林战也转身面向皇城方向，垂手肃立，目光落在远处缓缓行来的銮驾上——那是一辆明黄色的马车，车辕上雕着九条盘龙，四周环绕着十二名执伞扇的内侍，马车行进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都格外沉稳。
夏仁宗并未下车，只由贴身大太监王安捧着一个鎏金托盘，快步来到林战面前。托盘上置着一把紫玉酒壶，壶身刻着缠枝莲纹，旁边是两只夜光杯，杯壁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绿光。王安是宫里的老人，跟着夏仁宗三十余年，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谄媚，只神色肃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风势传遍全场：“林爱卿，陛下口谕：卿此行任重道远，南疆万里，皆系于卿一身。特赐御酒一杯，聊表朕心。望卿勿负朕望，早奏凯歌。”
“臣，林战，叩谢陛下天恩！”林战撩起锦袍下摆，对着銮驾方向郑重三叩首，额头触地时，能感受到青石板的凉意。起身时，他的动作稳而不慌，双手接过那杯盛满琥珀色酒液的夜光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初入喉时辛辣无比，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可顺着喉咙滑下后，却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淌入小腹。他心中清楚，这杯御酒绝非寻常恩宠——皇帝亲自驾临城门送行，本身就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姿态，昭示着“林战仍是朕倚重的臣子”，那些想在他离京后动手脚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这是恩宠，是枷锁，更是护身符。
銮驾并未久留，赐酒完毕后，王安躬身退回车内，马车便缓缓调转方向，驶向皇城。车轮声渐远，可那无形的威压与复杂的期许，却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直到銮驾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众人才敢陆续起身，看向林战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銮驾刚走，另一队仪仗便踏着晨光而来。为首之人一身杏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如冠玉，正是三皇子李琮。他满面春风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心腹官员，比如他的岳丈李坤，还有刚被提拔为翰林院编修的亲信张迁。
“镇北侯，哦不，如今该称镇南巡抚大人了！”李琮的声音爽朗，隔着数步远便传了过来。他亲自从随从手中接过酒壶，为林战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液晃出细密的泡沫，“皇兄政务繁忙，赐酒之后便先回宫了，特命本王前来，再为巡抚大人饯行。此去山高水长，巡抚大人定要保重身体。南方烟瘴之地，毒虫猛兽横行，不比京城安稳，凡事……还需谨慎为宜啊。”
他说话时笑容可掬，伸手拍了拍林战的胳膊，姿态亲昵得如同多年好友。可那“谨慎”二字，却被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林战——离了京城的庇护，在南疆行事需懂分寸，莫要忘了谁才是未来的储君。周围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们都听出了三皇子话里的机锋，更清楚林战与三皇子素来政见不合，此刻的对话，便是无声的交锋。
林战神色不变，抬手举杯相迎，杯沿与李琮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劳殿下亲临，林某感激不尽。殿下提醒的是，南方虽偏远，瘴气虽重，却也是我大夏的王土。林某此去，定当恪尽职守，荡平匪患，开垦荒地，为陛下守好这南大门。”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巧妙地将“谨慎”引向了“尽职”，既没接李琮的话茬，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滴水不漏。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李琮眼底的冷意与算计几乎要溢出来，而林战的眸中却依旧一片平静，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周围的官员都低着头，没人敢看这两位大人物的眼神，只觉得那无声的刀光剑影，比真刀真枪还要让人胆寒。
饮罢，李琮哈哈一笑，又拍了拍林战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巡抚大人有此雄心，本王甚是欣慰。期待大人早日凯旋！”说罢，便率众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
直到三皇子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后，靖王李容与才缓步上前。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身后跟着的李清荷，眼眶已是微红，却强忍着泪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努力维持着郡主的仪态。靖王与林战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林战被构陷下狱，是靖王冒死入宫求情；林战在北疆被困，是靖王暗中送去粮草。此刻，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靖王只是上前一步，用力握了握林战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在说“京城有我，你放心去”。
李清荷也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亲手绣制的平安符香囊。香囊是天青色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针脚细密，边缘还缝了一圈小小的珍珠，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绣成的。她将香囊轻轻递到林战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林大哥，一路平安。南方潮湿，记得多喝姜汤驱寒；若是得了空闲，便……便写封信回来。”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几句家常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