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我立刻悄声爬上三楼，依旧挂在窗户旁。刚才听那几个中年人的告别谈话，不难猜出——他们这边已经得到了黑龙城大战的结果。
只是消息传递竟然这么快？一定是通过信鸽之类的飞禽。不然，绝不会比我快。
看来，她已经得到了那个不好的消息——赌上经营几十年的蒙北马场、几千人马，兴师动众配合太子的五百清魔卫，结果却是金爷没死（她以为），反而把自己女儿搭进去了。
简直是比“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要凄惨的结局。
三楼一间房里亮起了灯。
我马上转移位置，爬到那扇亮灯的窗户旁，紧紧贴在窗边，找了个不易被发现的角度。用手指沾了点口水，轻轻在窗户纸上戳破一个小洞，凑近偷看。
屋里陈设简单而大气。一张厚重的木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张地图和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秀，笑容温和，穿着普通的牧人服饰。
那妇人独自坐在桌边，腰间的短刀此时已经解下，搁在桌上，左手紧紧抓着，右手一个茶杯，指节发白，慢慢品茗。桌上的茶壶正冒着热气，一缕缕白烟在空中飘散，氤氲了灯光。
不知怎的，我怎么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她的眼神里没有哀伤，反而蕴含着浓浓的寒意，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盯着墙壁上那幅画像，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苍老而沙哑——完全不像她外表应有的声音：
“……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你杀我夫君，二十年前，你还想轻薄于我……金木华，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终于要死了……我的‘相思断肠’，滋味如何？”
我心里一震。
这是受刺激了，在回首往事？还是……
“当年在青云门……我就明确告诉你我不合适，我有了意中人，你非要纠缠。那时我最小……被逼得没办法，接连托云师兄、赤师兄和方师兄去依次劝说。谁知，你竟然跟方师兄大打出手……之后还联合慕师兄、黄师兄、莫师兄等几个门中翘楚，借机找他们麻烦……”
她的声音里带着追忆，也带着刻骨的恨。
“哼，你以为你是谁？九五至尊吗？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呵呵，现在，我看你还能得到什么……等着见鬼去吧……你可知道，三十年前你杀的那个憨厚的养马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可知道，二十年前，你轻薄的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一个丫鬟？”
她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沈翠风，沈翠风就是你和她的孩子！现在却亲手送你上路！哈哈哈！你亲手杀死了亲生女儿！哈哈哈！我在这里等你，等着看你听到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表情！你这个老狐狸，难道没发现她的眉眼间和你有点像吗？哈哈哈……”
我听到这里，差点魂飞天外！
这是什么鬼？！
沈翠风不是她的女儿，而是金爷和她一个丫鬟生的？这太荒唐了！
难怪……难怪她得知沈翠风的死讯，没有流露出悲伤，只是眼神冰冷。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谋划？！
太……太匪夷所思了！
沈翠风要是泉下有知，恐怕肺都要气炸了吧——自己豁出性命去执行的任务，自己为之牺牲的“家族大义”，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自己根本不是沈家的人，而是仇人的女儿？
但我转念一想——不对劲。
她好端端的，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干嘛？而且说得这么详细，这么……刻意。就好像是专门说给某个人听的。
我越琢磨，越觉得蹊跷。
沈翠风跟金爷像不像？我没注意观察。但她跟这妇人眉眼间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那股倔强劲儿，那种宁折不弯的眼神。
等等……
啊，不好！
我可能被发现了！
果然，那妇人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向窗户的方向：
“你这老狐狸，二十年不见，定力见长啊。亲手当众扒光亲生女儿的衣服，还亲手把她推下楼去……现在还能这样冷静地趴在仇人的窗边偷听？真不愧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见愁’啊。心，是冰块做的吗？哦，不对，你根本没有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被发现了。
但可能她误会了——把我当成了金木华！毕竟金爷确实应该来这边找解药，而她刚才那番话，明显是说给金爷听的“诛心之言”。
我现在也尴尬。继续留下，就得进去跟她面谈；一走了之，虽说她不一定能拦住我，但我却十分不甘心。
本来就是来找她，为沈翠风要个说法。现在听到了一段不知真假的、故意说给金爷听的自白，怎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离去？
而且……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沈翠风就太冤了。我必须问清楚！
既然被发现了……
唉，索性就大大方方挑明身份，替沈翠风讨个公道！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窗户，“唰”地跳了进去，稳稳落在屋内木地板上。然后抱拳，声音平静：
“前辈好厉害的耳力。不过，在下不是你的故人，而是你故人的弟子。”
我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还是你女儿——哦不，你养女沈翠风的师弟。”
那妇人——蒙山老怪——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神色警惕，手已经按抽出了之前紧握的短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你……你是谁？谁的弟子？怎么会来这里？”
“沈翠风的师弟，云阳真人的弟子。”我报出名号，毫不避讳，“青云门，寒言。”
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反应。也看她怎么解释刚才那番独白。
“呵呵……”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讥讽，“云阳真人怎么可能会收弟子？胡说八道！拿命来！”
她竟然先动手了！好急的性子，沈翠风那一言不合，就开打性格，八成是跟她学的吧？
短刀划破摇曳的烛光，刀光如雪，直刺我面门！来的速度极快，刀法狠辣，完全不像刚才那番独白时显露的脆弱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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