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一阵发堵。
沈墨轩没救郭正域。
郭正域被关了一年多,受尽酷刑,最后虽然没有被杀,可官也丢了,人也废了。出狱之后,回到老家,三年不到就死了。
沈墨轩在最后写了一句:“余愧对郭公,然无悔。”
袁崇焕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句话。
愧对,但无悔。
这就是沈墨轩。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人,可他更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做。他要活着,要把那些事做完。哪怕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他也要活着。
他想起自己刚到辽东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有个老兵,跟着他打了三场仗,立了四次功。后来因为粮草的事,跟监军的太监吵了起来。太监怀恨在心,诬陷他克扣军饷,要抓他下狱。
他知道那老兵是冤枉的。
可他没救。
因为那时候他刚当上宁前道,脚跟还没站稳,得罪不起那个太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兵被押走,看着那老兵回头看他,眼神里全是绝望。
后来那老兵死在诏狱里。
他每年清明都给那老兵烧纸,可他知道,烧再多的纸也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了。
所以他懂沈墨轩那句话。
愧对,但无悔。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再往下翻,翻到下一章。
这一章写的是万历三十二年的事。
妖书案的风波慢慢平息了,可朝堂上的人心,再也没平静过。
沈一贯和沈鲤斗得你死我活。今天沈一贯参沈鲤一本,说他结党营私;明天沈鲤参沈一贯一本,说他贪赃枉法。后天两人一起参别人一本,把矛头指向共同的敌人。
东林党和齐党、楚党、浙党也斗得不可开交。言官们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弹劾那个。内阁大臣们今天保这个,明天保那个。整个朝堂,变成了一座战场。
沈墨轩夹在中间,谁都不想得罪,谁都不敢得罪。
他在手稿里写:“今日朝堂,已成战场。言官以攻讦为能事,阁臣以自保为要务。无人问政,无人问民,无人问国。余每日入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知何时,祸从天降。”
袁崇焕看着那几行字,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天启三年的朝堂,跟万历三十二年有什么区别?
没有。
一样是党争,一样是攻讦,一样是人人自危。
杨涟被抓了,左光斗被抓了,魏大中也被抓了。下一个是谁?不知道。可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轮到他。也许是因为一道奏疏,也许是因为一句话,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因为他是袁崇焕,是东林党人,是魏忠贤要除掉的眼中钉。
他想起沈墨轩那句话:“余每日入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现在也是这样。
在宁远,离京城两千里,离朝堂两千里,离那些党争也两千里。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块冰有多薄,那道渊有多深。魏忠贤的爪牙无处不在,东厂的密探无处不在。他说的话,做的事,写的奏疏,都会被报到京城。今天没事,不代表明天没事;这个月没事,不代表下个月没事。
他只能小心,再小心。
可小心有用吗?
沈墨轩小心了一辈子,最后不还是死在党争里?皦生光小心了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被人诬陷,就被凌迟处死了。郭正域小心了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是沈鲤的门生,就被关了整整一年。
小心有什么用?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黑夜,忽然想起沈墨轩手稿里的另一句话。
“余尝问己:若祸从天降,当如何?思之良久,得一答案: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尽人事,听天命。
这就是沈墨轩的答案。
他也只能这样了。
——
手稿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写的是万历三十三年的事。
沈一贯致仕了,沈鲤也致仕了。两个斗了十几年的人,最后都离开了朝堂。
沈一贯走的那天,没人去送。他在朝中树敌太多,没人愿意去送,也没人敢去送。他的马车从东安门出去,一路向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沈鲤走的那天,却有很多人去送。东林党的人去了,他的门生故吏去了,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去了。沈墨轩也去了。
沈鲤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雪。
沈墨轩站在城门口,看着沈鲤的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他在手稿里写:“沈阁老去矣。余立雪中良久,不知归去。雪花落满肩头,亦不觉寒。朝堂之上,又少一老成持重之人。此后数年间,不知谁人与余共事,不知何人能与余交心。”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沈墨轩写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孤独吧。
一个人在朝堂上,左右都是敌人,前后都是陷阱,没人能说话,没人敢相信。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走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没了。剩下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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