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原的黄昏,从来不是温柔的。
天穹被夕阳烧成大片大片的铁锈红,像一匹浸透了陈年血迹的绸缎,沉重地垂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风从更深的北方刮来,穿过嶙峋的怪石与干枯的荆棘丛,发出尖锐而冗长的呜咽,仿佛数百万年前那场神战的亡魂至今仍在这片土地上徘徊。
卡罗琳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黑色巨石上,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她眯起眼睛,望向西北方——那里,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与终年不散的灰霾之后,是这片荒原真正的腹地,也是此行的终点。
血都。
她的生物学母亲,海瑟·德古拉·该隐,已经在那里蛰伏了数十年。
伊卡洛斯一直和血都,不,是和海瑟有联系。
他也是在人族世界里为数不多知道血族世界具体位置的人。
根据泰卡斯帝国现有的考证资料,这片广袤的荒原有可能是数百万年前龙神与泰坦巨神的神战战场,太古龙神和泰坦巨神双双陨落,留下了难以计数的元素污染和空间裂隙。
那里是野生魔兽的天堂,却是智慧种族的噩梦。
海瑟以大毅力强令残存的血族在这片大地上扎下根来,如今即便堪堪恢复元气,也只是做到了不会被魔兽兽潮袭击的抱头鼠窜罢了。
而她用了十四年,如今才终于走到这里。
“公爵老爷不说,连我都不会想到。”
艾莎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血族居然真的敢在那么深入的位置安家——那几乎是荒原的腹地核心了。周围的魔兽密度比边境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每年春秋两季还有兽潮……啧。”
拉米亚女护卫蹲在一丛枯黄的荆棘旁,手中的细剑精准地挑开枯萎的枝叶,剑尖抵住草丛中一道几不可察的暗灰色纹路。
下一秒,手腕轻振,一条足有手臂粗细的深灰色毒蛇被钉在地上,蛇身剧烈扭动了几下,随即软软垂下。
“真没想到,都这个季节了,荒原上还有蛇在活动。”
艾莎拔出剑,在蛇身上比划了一下,抬头望向卡罗琳,眼眸里带着一点认真间杂调侃的询问,“小姐,你要吃吗?我烤蛇肉很有一手的。这东西别看长得丑,肉质紧实,烤到表皮焦黄,撒点盐和野茴香……”
“不了。”
卡罗琳从石头上跳下来,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她晃了晃手中那块被啃出月牙形缺口的硬饼,“我吃这玩意儿就够了。砂糖、岩盐、坚果,帝国军标准野战口粮,营养均衡,热量充足。”
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声音含混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真的,很好吃~”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弯成两道狡黠的月牙,分明是在逗弄自家女仆。
艾莎眯起眼。
“好吧。”
卡罗琳不紧不慢地将蛇尸盘起,用一片洗净的大树叶裹好,塞进随身的储物空间里,“那你把肉吃了,把皮给我留着。回去炖药羹,我那条蛇尾的蜕皮已经用完了,正好换换口味。”
“……哈?”
“我说亲爱的小姐,你是不是嫌弃你亲爱的女仆——的身体素材——单调乏味了?”
“嗯哼~” 卡罗琳拖长了语调,眼角那抹促狭的笑意像偷腥的猫,“你硬要这么理解的话……那我也没办法。”
艾莎瞪着她。
卡罗琳坦然地回视。
三秒后,艾莎“嗷”地一声扑了上去。
两个人在枯黄的草地上滚作一团。
卡罗琳的斗篷被压皱了,艾莎的马尾辫散了,不知是谁的靴子在混乱中踢飞了卡罗琳啃了一半的硬饼。
黑发与红发绞缠在一起,像深冬与暮秋的河流在荒原上偶然交汇。
远处警戒的士兵们默契地别过脸去,看天的看天,擦刀的擦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她们终于闹够了,并肩躺在冰凉的土地上喘气时,头顶的天空已经由铁锈红褪成浅淡的灰紫色。
第一颗星子从云隙间探出头来,清冷如冰晶。
“不紧张么?”
艾莎偏过头,看着卡罗琳的侧脸。
红发少女的眼睫轻轻垂着,在脸颊上投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的小姐,”艾莎轻声说,“您阔别您的生母,足有十年了。”
卡罗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呼吸很平,很稳,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像荒原上那些被风磨圆了棱角的巨石。艾莎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是十四个年头了。”
卡罗琳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这片荒原上无处不在的风,缥缈得随时会消散。
“每一天……我都数着。”
艾莎沉默了。
她想起多年之前,那个早熟得令人心慌的孩子独自坐在冷透的壁炉前,用指甲在石砖的缝隙里一下一下刻着什么。
那时她刚被指派为卡罗琳的贴身侍从。
她凑近去看,看到那孩子刻的不是名字,不是诅咒,甚至不是任何她能够理解的仇恨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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