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仓库的门在莱恩身后无声合拢，像一具巨兽缓缓闭上了嘴。
里面没有光，只有火。
不是明焰，是幽蓝中泛着墨绿的冷火——成千上万张欠条堆叠如山，在无风自燃。
纸页蜷曲、焦黑、崩解，却不见灰烬飘散，只有一缕缕浓稠黑烟升腾而起，在穹顶之下盘旋、交缠、聚形。
那烟越凝越实，越聚越狞，终于化作一张由无数张嘴拼凑而成的巨脸：嘴唇开合如锯齿，牙齿是锈蚀的铜钉与断刃，眼窝里滚动着熔化的金币与干涸的血痂。
它没有声音，可整座仓库都在它的咆哮里震颤——梁木呻吟，砖缝渗出黑水，连空气都泛起一层油腻的波纹。
【契约守护者·贪婪之口】
【判定逻辑：债务即权柄｜债权人即神｜献祭即礼赞】
【当前指令：确认继任者｜执行清算仪式｜索取灵魂抵押（最低配额：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份）】
莱恩站在火堆前，靴底踩着尚未燃尽的纸边，火苗舔舐他旧皮甲下摆，却未留下焦痕。
他右眼金芒沉静如古井，视野中，密密麻麻的词条正疯狂刷新——每一张燃烧的欠条都浮现出独立词条，而所有词条的底层逻辑，全都锚定在同一个词上：
【契约属性：非法高利贷｜年息：3700%｜复利叠加：十二层｜违约罚则：灵魂折损率×9.8｜公证署备案号：伪·Ⅲ-α-████】
荒谬得令人作呕。
这不是契约，是绞索编成的王冠，用穷人的骨粉当金粉，用绝望当火漆，盖在王国最体面的印章底下。
维克多的幻象就在烟雾最浓处浮现。
不是实体，不是投影，而是整片墨烬云自发坍缩、塑形——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唇角微扬，戴着单片金丝眼镜，镜片后目光冰冷又兴味盎然。
他穿着裁剪完美的黑金双排扣礼服，袖口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表指针逆向狂转。
“看看你站的地方，莱恩。”维克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带情绪，像法官宣读终审判决，“不是地狱之门，是王国法典第Ⅺ卷第3条的第十七款注释页。你脚下踩着的，不是灰烬，是三百七十年来所有被‘合法’抹去的申诉权。”
他微微歪头，镜片反光一闪：“圣物？律法才是真正的圣物。你拿它砸墙，墙会碎；你拿它读条款——条款会咬你。”
贪婪之口应声张开巨口，一道漆黑吸力旋涡在它喉间成型，直指莱恩眉心。
莱恩没动。
他左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刚被巴尼剜出、尚带余温的青铜钥匙——老仓库原始契约钥匙。
右手则从颈间扯下一条细链，链坠是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裂痕的暗金色水晶——圣堂枢纽水晶残片，唯一未被污染的核心，赛拉菲娜亲手交到他手中时，指尖还在发颤。
两物悬于掌心，一左一右。
他闭眼。
不是祈祷，不是蓄力，是将全部意志沉入右眼深处——那里，齿轮咬合，符文重铸，系统界面无声炸开，不再是浮空标签，而是亿万条逻辑锁链在视界中轰然铺展，每一根都标注着【法律效力层级】【公证权重】【灵魂绑定熵值】……
【词条剥离·执行】
【目标：全部欠条｜剥离项：契约属性·非法高利贷】
【逻辑校验：持有者身份已认证为‘最高债权人’｜操作性质：自愿减免｜法理权限：覆盖式绝对真实】
嗡——
整座仓库猛地一静。
不是声音消失，是“定义”被抽走了。
那些幽蓝冷火骤然失色，火焰边缘泛起乳白微光；堆积如山的纸堆开始簌簌剥落，不是化灰，而是褪色——朱砂“未偿”二字如雪遇阳，字迹溶解，指纹淡化，血印蒸发。
数万张欠条同时轻颤，仿佛卸下了压了半生的枷锁。
贪婪之口的巨脸剧烈扭曲，层层叠叠的嘴唇痉挛开合，却再吐不出一个音节。
它眼眶里的金币旋涡开始倒转、碎裂，一枚枚跌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回响——不是金属声，是契约崩解时，灵魂松绑的轻叹。
它在萎缩。
从遮蔽穹顶的庞然巨物，缩成一人高，再缩成半人，最后坍缩成一团悬浮的、不断抽搐的墨团，像被戳破的脓疮，滋滋冒着黑气。
莱恩睁眼。
右眼金芒未退，瞳孔深处却映出一行崭新词条，灼热如烙：
【词条赋予·执行】
【目标：全部欠条残骸｜赋予项：物品·已完结的公证文书（效力等级：王室特赦·溯及既往）】
话音落，最后一片纸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缓缓舒展、延展、泛起温润玉质光泽——它不再是一张废纸，而是一卷边缘镶金、封印完整、散发着淡淡暖光的正式文书。
火熄了。
黑烟散了。
仓库里只剩满地星屑般的金粉，和空气中一丝极淡的、雨后青草的味道。
莱恩垂眸，看着掌心那枚青铜钥匙——它表面的账目纹路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的、流动的银线，蜿蜒如初生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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