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被谁从天上扯断的银丝,密密匝匝地斜织着,已经连绵不绝下了三天三夜。干河村外那道曾让人提心吊胆的地缝,此刻早已被雨水温柔地填满,积成一汪碧绿的水潭。潭边的田埂上,几株迟来的谷芽正攒着劲往上冒,嫩黄的芽尖裹着晶莹的雨珠,像是刚出生的娃娃,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被雨水洗净的世界。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村民们支起了两口黢黑的大铁锅。锅底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把锅底舔得通红。锅里炖着的羊肉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膻香混着艾草的清香,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转。那只羊是前几日从黑袍人手里救下的,原本是要当成献给“山神”的祭品,此刻却成了款待李青一行人的谢礼。羊骨在沸汤里沉沉浮浮,油花溅在黝黑的锅沿上,烫出滋滋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盛宴伴奏。
小石头兄妹被爹娘按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凳上。小花的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羊油,她踮着脚尖,小手使劲往桌上的糖糕伸去,却被哥哥小石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手背。“娘说了,先吃饭再吃糖。”小石头皱着眉头,小大人似的教训妹妹,自己的眼睛却也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油光锃亮的糖糕。小花噘着嘴,眼珠滴溜溜一转,突然抓起一块最大的糖糕,塞到旁边的老周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周爷爷吃,周爷爷最疼小花了。”
老周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了小山,粗糙的手掌在小花柔软的头顶胡乱揉了揉,又把糖糕塞回她手里,粗声粗气地说:“娃吃,爷爷有羊骨就行。”他举着根啃得只剩一点肉丝的羊骨,凑到嘴边,又埋头使劲嘬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喧闹的饭桌上格外清晰,惹得旁边的大婶忍不住笑他:“老周,你这是把羊骨都要嘬出火星子了!”
李青坐在屋檐下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着他道袍上那朵栩栩如生的白梅胎记,仿佛梅花开在了汤里。清玄坐在他身边,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巾耐心地给黄大仙擦爪子——这只调皮的黄鼠狼刚才趁人不注意,偷偷跳进装羊杂的盆里捞了块卤好的肝,弄得满爪子都是油,此刻正舒服地眯着眼睛,尾巴尖得意地翘得老高,时不时还蹭蹭清玄的手腕,像是在撒娇。
“说起来,那黑袍先生来的前几天,村里确实来过个怪人。”小石头爹端着个粗瓷酒碗,喝得满脸通红,连脖子都透着醉醺醺的红色。他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咂咂嘴,带着酒气说道:“戴着顶老大的斗笠,帽檐压得老低,压根看不清脸,就露着个下巴,胡茬子长得老长,看着邋里邋遢的。”
苏荣正给云逍递醋瓶,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问:“哦?他来村里做什么?”
“说是懂求雨的法子。”小石头娘手里还在给孩子们撕着软烂的羊肉,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当时村里旱得都快冒烟了,井里的水见底,地里的庄稼都快枯死了,我们也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就把他请到屋里歇了歇。他留下个木盒子,说按盒子里的法子做,保准三天内下雨,还神神秘秘地说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就不灵了。现在想想,哪是什么求雨的法子,根本就是催命符!”
饭桌上的喧闹声顿时低了下去,村民们想起那些被雾母虫迷惑、差点把孩子献祭出去的日子,都有些心有余悸。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皮肤黝黑的汉子叹了口气,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羊肉:“要不是李道长你们来得及时,俺们这些糊涂虫说不定真把娃子们给祭了,那才是造了八辈子的孽哟。”
“别这么说。”李青放下手里的汤碗,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你们也是被蒙蔽了,说到底,都是盼着能下雨,能活下去。”他看向小石头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那戴斗笠的人,除了留下盒子,还说过别的吗?比如他要去哪儿,或者提到过什么特别的地名?”
小石头爹皱着眉头,使劲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说啥正经话,放下盒子就走了,走路悄没声的,跟个影子似的。对了,他左手好像有点毛病,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想起这事了,他端碗的时候,手腕老是往外撇,看着像是受过伤,用不上劲。”
“左手有伤……”云逍握着青铜剑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剑鞘上雕刻的花纹在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阴尸教里有个姓刘的舵主,据说早年被仇家砍伤过左手,留下了残疾,走路的时候总习惯用右手扶着左腕,以防手腕脱臼。”
老周正啃着一根带筋的羊骨,吃得满嘴流油,听到“戴斗笠的人”几个字时,啃骨头的动作突然猛地一顿,嘴里的肉丝还挂在牙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檐下密集的雨帘,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愕。
“周大叔?”苏荣注意到他的异样,连忙从怀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怎么了?是不是骨头卡着嗓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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