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边的晨露还凝在荷叶上，云逍指尖的护心符突然烫得吓人，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他猛地攥紧符纸，掌心的纹路被灼得发白，直到那股热意化作细碎的刺痛，才颤抖着将符拆开——三层黄纸内里，苏荣的字迹正随着水汽晕开，笔画里的朱砂像活了般游动，在“北地有疫”四个字周围凝成细小的血珠。
“啧，这字儿写得，比上次给我开的药方还潦草。”李青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转着柄折扇，扇骨敲了敲云逍的后背，“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苏姑娘要是在，准得说你‘修道之人，定力不如块烙铁’。”
云逍没回头，指尖抚过字条上“归期不定”四个字。纸页边缘有处极浅的齿痕，是苏荣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他记得去年在药庐，她配错药方，就对着《本草》咬出过一模一样的痕迹。“北地……”他低声念着，喉结滚动，“上个月刚收到消息，幽云十六州那边，疫气都凝成黑雾了。”
李青的折扇突然停在半空。“你知道？”他凑近看那字条，突然指着“勿念”两个字笑出声，“这女人，嘴上说勿念，偏把符纸浸了莲汁，字迹遇水不散，还得让你天天看着。”他用扇尖点了点符上的并蒂莲纹样，“瞧见没？花瓣里藏着极细的金线，这是……”
“是她用金针绣的。”云逍接过话，指尖抚过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线迹。去年苏荣教他辨药时说过，金线混着莲心汁绣在符上，能镇住三成戾气，“她总说，看得见的牵挂，比心里憋着强。”
话刚落，池里的荷叶突然“哗啦”翻了个面，背面的黑斑在晨光里泛着油光，像无数只盯着他们的眼睛。李青的折扇“啪”地合上，指着荷叶底下：“那是什么？”
水面下，无数条细线正往上涌，末端缠着灰黑色的絮状物，细看竟都是细小的人影，四肢扭曲，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云逍将护心符贴近水面，符上的朱砂突然渗出红光，细线碰到红光就像被灼烧般蜷缩，发出滋滋的声响。
“疫气所化。”云逍低声道，护心符在他掌心转了个圈，红光扫过之处，水面浮起层白雾，那些人影在雾里渐渐清晰——有的穿着兵甲，有的提着药箱，还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怀里抱着束枯萎的忍冬，正是三个月前在幽州城外被苏荣救过的药童。
李青突然抓住云逍的手腕：“这些不是普通疫气，有灵智。”他的折扇在水面划出个圈，圈里的人影突然停下动作，齐齐转向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流出黑汁，“它们在……求救？”
云逍的护心符烫得更厉害，字条上的“归期不定”突然渗出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进池里。鲜血入水的瞬间，所有细线突然绷直，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在水面组成个歪歪扭扭的字——“救”。
“苏荣那边出事了。”云逍的声音发紧，护心符的红光突然变暗，“她的金针镇不住了。”
李青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往池里倒了半瓶酒：“慌什么。”酒液在水面凝成层金膜，那些人影踩在金膜上，竟能模糊地说出字句，“听着——”
“药……不够……”
“苏姑娘……被围了……”
“黑雾里有东西……会吃影子……”
最清晰的是那个双丫髻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苏姐姐让我们托梦，说她在‘无回谷’，让云逍哥哥……带着莲心灯来……”
话音刚落，金膜突然炸开，水面浮起无数片碎纸，每片上都有个苏荣的笔迹，拼起来是句完整的话：“护心符可聚莲火，切记，别信穿黑袍的‘医者’。”
云逍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祠堂跑。李青跟在后面喊：“去哪？”
“取莲心灯！”云逍的声音撞在回廊的石柱上，“那灯盏是苏荣用自己的金针熔的，能聚三成人的灵力！”
祠堂里，莲心灯被供奉在最高的架子上，灯座刻着圈并蒂莲。云逍刚碰到灯盏，灯芯突然“噗”地燃起绿火，火苗里浮出个小小的人影，正是苏荣，穿着沾血的白褂子，对着他笑：“等我回家。”
绿火突然熄灭，灯座上多出行新刻的字：“黑袍人是疫鬼所化，他们的药，是用活人炼的。”
李青摸着下巴，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有意思，这趟北地之行，看来得带上我的‘百鬼录’了。”他突然凑近云逍，压低声音，“你说，苏姑娘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你离不开茅山，偏说要你去救——”
云逍没说话，只是将护心符贴在莲心灯上。符纸与灯座接触的地方冒出白烟，竟显出幅地图，无回谷的位置被朱砂圈住，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莲花阵，阵眼处写着“云”字。
“她知道我会去。”云逍的指尖抚过那个“云”字，突然笑了，眼里的担忧散了大半，“这符上的并蒂莲，她特意留了朵没上色，是想让我……陪她一起画完。”
李青看着他手里的灯盏，突然打了个寒颤：“我说，你不觉得这灯芯的绿火，跟去年烧疫鬼时的颜色一模一样吗？”他往门口退了两步，“还有啊，刚才那个苏姑娘的影子，是不是……没脚？”
云逍低头看向灯盏。绿火熄灭后，灯芯上果然凝着个小小的黑影，飘在半空，没有双脚，裙摆处却沾着朵鲜红的忍冬——那是苏荣从不离身的花，据说能驱邪，可此刻在黑影手里，却像滴着血。
护心符上的“勿念”两个字，突然变成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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