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镇子的酒旗在暮色里摇摇晃晃，“醉仙楼”三个字被风扯得变形，像谁在半空扯着嗓子吆喝。云逍刚走到酒楼门口，就被股说不清的气裹住了——不是酒香，是藏在弦音里的冷意，像把没开刃的刀，在空气里慢慢磨着，磨得人后颈发紧。
“新来的琴师？”李青用折扇挑开珠帘，扇面的金光扫过大堂，“这琴音邪性得很，听着像要杀人。”
大堂中央的方凳上，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子。他背对着门口，手里的胡琴正拉出段凄厉的调子，弓毛摩擦琴弦的声响里，竟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男子的眼窝深陷，蒙着层白翳，显然是瞎了，可指尖在琴弦上移动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像是能“看”到每个音符的位置。
“张瞎子，今儿怎么拉这个？”酒保端着托盘经过，脚步匆匆，“前儿个那曲《春江月》多好，听得王老爷赏了块银子。”
琴师没回头，胡琴的调子突然转急，像暴雨砸在铁皮上。他怀里的琴箱突然“咔哒”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动。云逍的目光落在琴箱锁扣上——那里缠着圈发黑的布条，布纹里渗出点暗红，凑近了能闻到股铁锈混着血腥的味。
“他琴箱里藏着东西。”苏荣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在药箱上轻轻敲着，“听弦音的震颤，是把刀，至少三寸长。”她刚给邻桌的书生诊过脉，那书生说夜里总做噩梦，梦见个瞎眼人举着刀追他，刀上还缠着琴弦。
云逍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腕间的红绳突然绷紧，九根绳子里系着琴弦断片的那根（是在望夫崖捡到的，据说是林氏娘子织布时崩断的）竟自己颤动起来，与胡琴的调子隐隐相合。“你的刀，该磨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嘈杂的人声。
琴师的弓子猛地顿住，胡琴发出声刺耳的尖鸣。他缓缓转过身，白翳蒙着的眼睛“看”向云逍的方向，嘴角勾起抹冷笑：“道长也懂刀？”
“懂点人间的刀。”云逍用桃木剑鞘轻敲桌面，“有的刀为护人而开刃，有的刀为泄愤而染血。你的刀，戾气太重，再养下去，会噬主。”
琴师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股狠劲。他猛地掀开琴箱盖，寒光一闪，把三寸长的匕首赫然躺在里面，刀柄缠着根发黑的琴弦，刃上泛着层淡淡的黑气。“护人？”他抓起匕首，往琴弦上一划，琴弦应声而断，“当年我为她杀了恶霸，她却嫌我手上有血，跟着个秀才跑了！这刀护的是谁？护的是忘恩负义的人吗？”
匕首上的黑气突然暴涨，大堂里的烛火同时变暗。邻桌的书生吓得钻到桌子底下，酒保举着的酒壶“哐当”落地，酒水溅在地上，竟燃起幽蓝的火苗——是匕首上的戾气引动了酒气。
“她不是嫌你有血。”苏荣突然开口，手里捏着根刚换下来的琴弦，“我在城西的老槐树底下，见过她的坟。碑上刻着‘赵氏阿婉’，旁边压着半块玉佩，跟你琴箱角落里那半块能拼成一对。”
琴师的匕首“当啷”落地。他踉跄着后退，撞到胡琴架，琴身摔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不可能……”他喃喃道，“她跟那秀才去了江南，我亲眼看到的！”
“你看到的是她故意演给你看的。”李青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是从望夫崖暗洞找到的阴门旧账，“恶霸的儿子买通了阴门的人，说要让你身败名裂。阿婉是为了护你，才假装跟秀才走，暗地里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平安，被阴门的人沉了河。”纸上记着笔银钱往来，付款人是“张屠户”（恶霸的爹），收款人是“阴门玄字辈”。
琴师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匕首，却在触到云逍腰间红绳的瞬间，刃上的黑气“嘶”地一声消散了，露出底下锃亮的钢刃，刃上还刻着个小小的“婉”字。
“这是她给你打的刀吧？”云逍捡起断弦，轻轻缠在匕首柄上，“她说‘用琴弦缠柄，杀人时能想起我给你唱的《归雁曲》’。”
琴师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摸索着抱住胡琴，手指在断弦上胡乱拨弄，不成曲调，却比刚才的凄厉调子更让人揪心。“我以为……我以为她嫌我粗鄙……”他哽咽着，“我把她留下的《归雁曲》谱子烧了，把这刀当成念想，夜夜用恨喂它……”
云逍捡起地上的匕首，往琴箱里一放，又将自己腕间系着琴弦断片的红绳解下来，系在琴箱锁扣上：“磨去戾气，留着护人。比如……护着她坟前的花，别让野狗刨了。”
那天夜里，醉仙楼的烛火亮到天明。有人说看到盲眼琴师在月下磨匕首，磨一阵就哭一阵，哭声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归雁曲》。第二天一早，琴师的胡琴换了新弦，琴箱里的匕首被当成镇纸，压着叠写满字的纸，是写给阿婉的信，字里行间再没了恨，只有“当年该送你支银钗”“江南的春天是不是比镇上暖”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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