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夕阳把云逍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拖在地上的绸带。他站在百草堂前时,檐角的铜铃正随着晚风轻晃,铃舌上嵌着的细碎镜片反射着光,在对面的粉墙上投下跳荡的光斑——那是当年他用压岁钱给李青换的,说这样夜里出诊能照路,此刻倒像无数只眨眼的眼睛,正瞅着他。
门楣上的“百草堂”匾额漆皮褪了些,“草”字的竖钩处裂了道细缝,却比记忆里更温润,像块被岁月盘熟的老玉。云逍抬手叩了叩门板,指腹触到木纹里的凹痕——那是当年他初学把脉时,总无意识抠出来的印子,如今竟成了辨认家门的暗号。
“谁啊?”里屋传来李青的声音,带着点含糊,像是刚被口水呛到。云逍还没应声,门就“吱呀”开了,李青叼着根没点燃的旱烟,烟杆上的铜锅磨得发亮,看见他时眼睛瞪得溜圆,烟杆“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云逍脚边,露出底下压着的张黄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护身符,墨迹却新鲜得像刚写的。
“你……你可算回来了!”李青的声音发颤,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想去拉他,又猛地缩回,转身往屋里喊,“老婆子!快烧水!云逍回来了!”喊完又挠挠头,后脑勺的白发沾着点药渣,蹲在他旁边,“这趟出去,红绳串满了?”
云逍解下腰间的红绳圈,十四根红绳被磨得油亮,串着的蛇蜕、杏花枝、河贝壳在夕阳下闪着光。最末那根新添的红绳上,系着片半焦的梧桐叶——是昨夜在乱葬岗救那个被鬼爪抓伤的货郎时,从吊死鬼的绳套上扯下来的,叶面上还留着齿状的焦痕,却莫名透着股暖烘烘的气。
李青伸手想碰,指尖刚要触到梧桐叶,红绳圈突然“嗡”地一声亮了,梧桐叶上的焦痕竟渗出点血珠,滴在门槛上,瞬间化作只小蜈蚣,窜进石缝里不见了。李青“嘶”地吸了口凉气,缩回手挠挠下巴:“好家伙,这是带了只‘血煞’回来?”
“算不上。”云逍把红绳圈重新系回腰间,后腰抵着墙根的暖阳,舒服得想叹气,“就是个执念太深的苦魂,托我给她女儿带句话。”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绣了一半的肚兜,鸳鸯的一只翅膀还空着,针脚歪歪扭扭,“她说女儿嫁去了临县,让我告诉她,当年不是故意丢了她的生辰帖。”
李青的眼神暗了暗,捡起脚边的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你还记得西街的王屠户不?前儿个他婆娘去乱葬岗烧纸,回来就中了邪,白天好好的,夜里就抱着柱子哭,说‘颈子勒得慌’。我给她扎了七针,暂时压下去了,可那邪祟厉害,针尾都黑了。”他突然压低声音,“我瞅着那影子,倒像是三年前吊死在老槐树上的刘寡妇。”
云逍的指尖顿了顿。刘寡妇当年是为了寻被拐的儿子,哭瞎了眼,最后在老槐树上了结的。他摸了摸红绳圈上的梧桐叶,叶梗处突然浮现出串模糊的字迹:“槐树下,砖下埋”。
“老婆子!水烧好了没?”李青突然拔高声音,像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扭头看见云逍盯着门槛,又嘿嘿笑,“这门槛还是当年你小子调皮,非要跟你阿爹比谁跳得高,把青石角磕掉了块,现在倒成了记号。”
云逍望着那道缺角的老门槛,青灰色的石面上布满细密的凹痕,是几代人踩出来的包浆。他记得阿爹当年就是坐在这门槛上,教他认草药的——“这是紫苏,解鱼蟹毒的,你娘最爱用它烧鱼”“这是苍术,闻着冲,却是驱邪的好东西”。阿爹的声音像还在耳边,可门槛上的余温,却比记忆里凉了些。
“对了,”李青往屋里瞅了眼,凑近了些,烟杆上的铜锅都快碰到云逍的裤腿,“听说你在江南帮个绣娘找回了被山精偷去的绣线?那绣娘是不是还送了你根孔雀羽?”
“嗯,在这儿。”云逍从绳圈里拈出根蓝绿相间的羽毛,羽尖泛着虹光,在夕阳下轻轻颤动,“她说绣完《百鸟图》,就来青溪镇开绣坊。”话音刚落,羽毛突然直挺挺地竖了起来,指向里屋的方向,羽尖的光变成了暗红色。
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药罐摔在了地上。李青的脸瞬间白了,霍地站起来:“老婆子!”
云逍比他更快,已经掀开门帘。灶房里,李青的婆娘歪在灶台边,额头上渗着冷汗,手里还攥着把烧火钳,钳尖夹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纸上画着个女人的轮廓,脖子处被烧出个黑洞。而灶膛里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青绿色,舔着柴禾,发出“滋滋”的声响,映得墙壁上的影子扭曲成个吊死鬼的形状,舌头拖得老长,正对着他们晃。
“是刘寡妇!”李青的婆娘抖着嗓子喊,“我刚烧你留下的护身符,就见灶里滚出这个!”
云逍腰间的红绳圈突然绷紧,梧桐叶上的血珠“啪”地爆开,化作道红光射向灶膛。青绿色的火苗猛地蹿起三尺高,却在半空中凝固了,吊死鬼的影子在红光里痛苦地扭动,脖子上的绳套越来越松,最后“啵”地散成无数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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