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郑淑芬的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刺耳，充满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恐，
“妈就是......就是担心你，怕你太单纯吃亏上当！你是妈的儿子。
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只有你这么一个指望了啊！妈......妈......”
她说着说着，竟又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表演式的歇斯底里。
杨宇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足以令闻者动容的痛哭流涕，心中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封住，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厌倦。
他感觉自己和他口中的这对“父母”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完全隔音的玻璃墙。
墙的那一边，是他们各自无法掩饰的贪婪、膨胀、恐惧和永无止境的歇斯底里；
墙的这一边，是他独自承受的、日益疯长的困惑、不安，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本能的排斥感。
“妈，我累了，需要休息了。康复师马上要过来。”
他冷冷地说完，不再给对方任何表演的机会，再次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重新拿起那本《并购案例精析》，翻开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却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仿佛都在眼前跳动，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美好的湖面，然而他的心绪，却如同湖面之下，汹涌的暗流和深藏的淤泥，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下意识地，更期待与康复师讨论枯燥的训练计划，和营养师研究精确到克的食物配比。
甚至和谢清瑶派来的那位总是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助理赵妮娜，讨论那些枯燥无比的财报数据和市场分析......
东林镇，杨家。
死一样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屋子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窗户外头，是冬天那种要死不活的灰蒙蒙天色，没太阳，也没风，就一片让人心头发沉的铅灰色，跟口倒扣的铁锅似的。
郑淑芬缩在客厅角落，那张快散架的旧沙发里，身上裹了条厚毛毯，可人还是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脸色蜡黄，两个眼窝深陷下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空落落的，里头全是压都压不住的恐惧和绝望。
几天前，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还有那些不管不顾的疯念头，早被这没边没沿的害怕碾得粉碎。
她觉得自己，就像只被堵在死窟窿里的耗子，外头有只冰冷的大猫，绿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扑也不叫，就这么耗着，等着她自个儿精神彻底垮掉！
“电话......电话打不通。”
她嘴唇哆嗦着，颠来倒去地念叨，手指头神经质地抠着沙发裂开的破口，
“小宇不接，谢清瑶......肯定是她的人......在听着......在看着我们......”
“老张......老王......电话也不接......他们肯定知道了......被敲打过了......”
“庙里......菩萨......菩萨也不灵了......烧了多少香......磕了多少头......屁用没有......一点用都没有......”
她猛地一下弹起来，冲到窗户边，抖着手撩开窗帘一条缝，贼一样往外瞄。
巷子口空荡荡的，就几片枯叶子被风吹得打转。
可她就是觉得，那墙角后头、那棵树底下、那辆从来没见过的黑轿车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冷冰冰的，一点人味儿都没有，正盯着她，盯着这个家！
“啊——！”
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甩下窗帘，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冷汗把里头衣服都浸透了。
“你又发什么神经？”
杨建设从里屋走出来，脸色也难看，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和心虚。
他最近也觉出不对味儿了。
以前那些凑上来赔笑脸、说好话的邻居、老伙计，现在见了他，眼神都躲躲闪闪，笑也笑得皮笑肉不笑。
他打电话想“安排”几个亲戚去清瑶集团，那边也是支支吾吾，变着法儿推脱。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和冷落，像一根根小针，把他之前那股得意劲儿扎漏了气，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有......有人盯着我们......”
郑淑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窗外，
“他们......他们就在外头......等着......等着抓我们......”
“胡说八道！”
杨建设心里也毛，但嘴上却吼得更大声，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心虚压下去，
“疑神疑鬼！我看你是真疯了！自己吓唬自己！”
“我没疯！”
郑淑芬猛地扭过头，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他，那眼神跟要咬人似的，
“是你蠢，蠢得没药救，你以为谢清瑶给你儿子股权，让你当那什么CEO的爹，是天上掉馅饼？
那是糊弄鬼呢，是稳住咱们，她在等，等小宇身体好利索，等她手里的东西攒够了！
到时候......到时候捏死咱们，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杨建设，咱们完了，死定了！”
她声音尖利得瘆人，裹着满满的绝望，在这死静的屋里撞来撞去，听得人后脊梁发冷。
“那......那你说咋办？”
他声音里，带出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咋办？”
郑淑芬咧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人顺着墙出溜到地上，
“等死呗，等着警察来砸门，等着冰凉的手铐子铐手上，等着吃枪子儿，或者......在里头......让人折磨死......”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脑袋深深埋进膝盖中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条受了重伤的野狗。
绝望像冰水一样把她淹了，连扑腾一下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害怕，和等着那把刀落下来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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