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心头的万千思绪尚未理清。
隔日,四月二十九日,杨廷麟便领着三位面色凝重的内阁辅臣,杨嗣昌、范景文、倪元璐,联袂急趋至他在宣府的馆舍。
四人神色间皆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与肃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连行礼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陛下!”
杨廷麟声音发紧,双手呈上一封绢帛文书:
“江南急变!福王世子朱由崧,大逆不道,已于南京太庙祭祀列祖列宗后,悍然发布《大明监国福王朱由崧布告天下诏书》!
竟敢扬言陛下为定北侯所‘劫持’,故其暂摄监国之职,并遥尊陛下为……为太上皇!”
“什么?”
崇祯闻言,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的王承恩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夺眶而出,连忙上前,颤抖着双手从杨廷麟那里接过那封所谓的“诏书”,呈到崇祯面前。
崇祯一把抓过,目光急扫。
只看了开头几句,一股热血便猛地冲上头顶,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握着绢帛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上面洋洋洒洒写到:
“……慨自京师沦陷,天子蒙尘,今上为逆臣卢方舟劫持于宣府,身陷囹圄,音讯隔绝,政令不通。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孤,太祖高皇帝苗裔,福藩嫡嗣,不得已暂摄监国之职,以系天下臣民之望,遥尊今上为太上皇帝……
待扫清妖氛,廓清寰宇,迎回圣驾,孤当奉还大政,复归藩邸,北面称臣,此心可鉴日月……”
更让崇祯气得眼前发黑的是,文末赫然写着“布告中外,咸使闻知。监国登基大典,定于四月二十八日于南京举行。”
“四月二十八……昨日?!”
崇祯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
他万万没想到,北京城破、自己“蒙尘”这才过去多久!
江南那帮人,在明明知道自己未死、且在宣府卢方舟护佑下的情况下,竟然已经急不可耐地另立中央,搭建起了一个小朝廷!
什么“劫持”,什么“遥尊太上皇”,什么“奉还大政”,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实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猛地将手中的绢帛狠狠掼在地上,仿佛要摔碎那上面的每一个悖逆之字。
胸中气血翻腾,怒不可遏。
他想起江南那帮士绅官僚,往日的那帮人的种种丑态恶行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当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与建虏浴血奋战,当北方各省为筹措辽饷、剿饷而民穷财尽时,江南的士绅富商们却在享受着太平年景的奢华,吟风弄月,结社唱和,视北方战事如远方的戏文,甚至私下嘲讽朝廷“劳师糜饷”、“将帅无能”。
朝廷为纾解危局,不得已加征饷银,推行钞关增税、矿税摊派等财政举措。
可这些政策一触及到江南利益,便立刻招致朝中江南籍官员的群起攻讦,更被士林清议扣上“与民争利”“暴政虐民”的大帽子。
动辄上疏死谏、聚讼朝堂,硬是让诸多本可稍缓国困的政策寸步难行,最终皆不了了之。
可他们张口闭口维护的“民”,哪里是天下颠沛流离的黎民百姓!
分明是他们自己,那些兼并千顷沃田、垄断漕盐丝茶贸易、盘剥小民的巨室豪强!
北方连年战乱天灾,流民遍地,饿殍遍野,急需江南粮米接济,然而江南粮商往往趁机囤积,抬高粮价,大发国难财。
朝廷调粮赈济或充作军粮,常常阻力重重,效率低下。
“没想到……没想到啊!”
崇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抖:
“朕还在!北虏未灭,流寇方平,京师刚刚光复!他们动作倒是快得很!狼子野心,大逆不道!这是裂土分疆,视朕如无物!”
杨廷麟、杨嗣昌等人亦是气得浑身发抖,纷纷开口痛斥:
“朱由崧竖子,何德何能,竟敢僭越至此!”
“江南诸臣,平日里高谈阔论,忠义挂嘴边,国难当头,却行此谋逆之举,无耻之尤!”
“这分明是见定北侯连战连捷,怕北方局势安定后,朝廷重心南移,清查旧账,触动了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
王承恩早已哭得老泪纵横,跪伏在地,哽咽道:
“皇爷……皇爷您为了大明江山,夙兴夜寐,耗尽了心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机,他们竟如此对待皇爷!天理何在!良心何在啊!”
杨廷麟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分析道:
“陛下,此事绝非朱由崧一黄口孺子所能为!
其背后,必是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东林余孽、以及手握兵权的镇守武将在操纵!
他们一则惧怕定北侯平定北方后,追查以往与东虏、流寇暗通款曲、走私牟利的旧账。
二则早已习惯‘天高皇帝远’,在江南自成一体,作威作福,岂容北方一个强势朝廷,尤其是一个手握强军、法度森严如定北侯这般的人物的管辖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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