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推开搀扶的长老,一步步走到祭台边缘,望着那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宝石光芒的海水,而后仰头看向空中那逐渐淡化、却将“风暴路径”深深烙印在每个人脑海中的天吴虚影。
最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到樊星澜肩头正安静梳理羽毛的赢鱼身上,脸上的震惊、恐惧、茫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敬畏、以及巨大困惑的复杂神情。
“它们……海洋之灵……在帮我们?
在告诉我们……怎么躲开风暴?”
樊星澜望着玛拉眼中那剧烈燃烧的、名为“希望”的火焰,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你看,海洋要的,从来就不是孩子的鲜血。
它只是……一片巨大的、有脾气的水。
它会发怒,但也有规律。
天吴水伯在告诉你们风暴从哪里来,赢鱼在洗净被你们弄脏的海水。
它们不是在惩罚,是在教你们,怎么和它们好好相处。”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依然跪着、却已抬起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的泰诺族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用尊重代替恐惧,用智慧代替愚昧,用准备代替献祭。
这才是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法子。”
玛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终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她不再看那血迹斑斑的祭台,也不再看那柄仍插在沙地里的贝壳刀,而是深吸一口气,用泰诺语高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内容无外乎召集所有族人,清点物资,准备听从“远方客人”的调度安排。
令出如山,女长老们率先行动起来。
她们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奔走呼号。
男武士们愣了片刻,也默默收起武器,加入了忙碌的人群。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紧张却更充满生机的气氛,开始在沙滩上蔓延。
直到这时,玛拉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微微垮下。
她走到樊星澜面前,眼神复杂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与方才的决绝截然不同的疲惫与……倾诉欲。
“远方的姐妹,你看我们的船,最大的能装下一百多人,带上够吃半个月的鱼干和木薯。
我们的祖先就是靠着它们,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最后在这里扎下根。”
“可我们怕的,从来不只是风暴。
东边两日航程外的卡利布人,他们的船比我们的更快,船头包着鲨鱼皮,撞过来的瞬间我们的独木舟就散架。
他们的人更凶,武器更好,每次我们带着货物去贸易,十次里有八次被抢,剩下的两次,也要交出大半才能保命。”
她望向远海,苦笑道:
“男人们倒是想打,可打不过啊。
抢不过,换不回我们需要的东西。
好的燧石、坚硬的木材、治病的草药……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熬着。”
樊星澜原本正认真听着,听到这里眼睛“噌”地亮了,几乎是跳着转过身,一把抓住身旁狄金鸾的袖子:
“鸾姐!鸾姐你听到了吗!大船!远航贸易!海上丝绸之路加一!”
狄金鸾被她晃得莞尔,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半步,对着玛拉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卡西克,船与武器之事,不必忧心。
我们既有跨越重洋而来之大舰,亦精于改良舟楫、锻造利器之术。
若贵部愿意,我们可以传授你们加固船体、提高航速之法,甚至可以为你们打造一些……足以让卡利布人退避三舍的防身武器。”
“至于贸易,我们更可互通有无。
你们擅长捕鱼、编织、制陶,我们则有你们所需的各种物产与技术。
若建立起稳定的海路,彼此护卫,公平交易,何须再受他人劫掠之苦?”
玛拉怔怔听着,海风拂过脸颊,带来远方湿润的、预示着变天的气息,但这一次,那气息里不再只有绝望的腥咸。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着樊星澜四人抚胸躬身,行了一个泰诺部落中最高规格的礼节,而后抬头,眼底有泪光,更有火光:
“远方的姐妹们,从今日起,你们的话,就是我们泰诺人前进的方向。”
当最后一堆篝火被小心移走,祭台上浸透血污的草席也被扔进火堆彻底焚毁时,日头已然西斜。
海湾里的独木舟被拖到了更高的沙滩上,用棕榈绳牢牢固定。
女人们按照晏安根据“气象仪”数据划出的安全区域,开始将晒制的鱼干、储存的木薯、珍贵的陶罐和编织物,往内陆高处的岩洞转移。
男武士们则在穆桂英的简短指点下,砍伐树木,加固那些看起来不够结实的棚屋屋顶。
樊星澜没有参加具体的劳动,一直陪在那个被救下的小女孩身边。
小女孩名叫“阿雅”,在泰诺语里是“小雨”的意思。
阿雅坐在一块光滑的礁石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樊星澜塞给她的蜜渍果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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