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驿站敞开的门廊涌入,带着些许凉意。
狄金鸾合上草案,温声道:
“今日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想想,也和家人说说。
三日后,你们开始筹备第一次选举。”
女人们陆续起身,行礼告退。
她们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沉稳,眼睛也更亮了。
那把躺在桌上的铜钥匙,在油灯下泛着沉静的光,如同一颗刚刚被埋入土壤的、关于“公平”与“权利”的种子。
海滩燃起篝火,干燥的杉木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松香,火星随着海风不时噼啪炸开,升上夜空,与繁星混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火花。
穆桂英是篝火边最忙碌的人。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条肥美的海鲷,已经刮鳞并去除内脏,用削尖的硬木枝串好,架在火堆旁慢慢烤着。
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油脂滴落火中,激起更浓郁的焦香。
狄金鸾过来时,穆桂英刚好烤熟第一条鱼。
她利落地将鱼从木枝上取下,放在一片洗净的棕榈叶上,递给狄金鸾。
“尝尝,刚上岸的,肉紧。”
穆桂英说着,又拿起另一条鱼开始烤。
狄金鸾接过,吹了吹气,小心地撕下一块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鲜甜,带着炭火特有的香气,虽然只用了最简单的盐和香草,却比她在南清宫里吃过的任何珍馐都更滋味悠长。
“桂英的手艺,果然到哪里都是极好的。”
穆桂英手上动作未停,朗声笑道:
“行军打仗时练出来的。
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抓到什么烤什么,能吃上热的就是福气。”
两人正说着,晏安和樊星澜也寻了过来。
樊星澜几乎是挂在晏安胳膊上,走路有些飘,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残留着未褪尽的可疑红晕。
晏安则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那种惯常的清冷疏离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近乎柔软的温和。
“好香!”
樊星澜一靠近就抽了抽鼻子,眼睛黏在烤鱼上挪不开。
穆桂英把刚烤好的鱼递给她:
“馋猫,给你留了最大的。”
樊星澜欢呼一声,接过鱼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糊地嚷着“好吃好吃”。
晏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拿出水囊递过去:
“慢点,没人跟你抢。”
狄金鸾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泥封,一股清冽的、带着米香的酒气逸散开来。
那是大宋江南的米酒,用糯米酿成,酒精度不高,口感绵甜。
她又拿出四个小竹杯,一一斟满,酒液在竹杯里漾着浅金色的光。
樊星澜双手捧着竹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润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酒意,一路暖到胃里。
她满足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好喝……”
“这是江南的米酒,用当年新米酿的。”
狄金鸾自己也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语气里带上一丝遥远的怀念:
“我幼时每逢冬至,家里都会酿这么一罐。
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就是阿娘温的这杯米酒。”
“我在边关喝的是烧刀子,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
冬天巡夜,不带一壶根本扛不住。”
穆桂英拿起一杯米酒仰头喝干,咂咂嘴:
“这个……太甜了,像糖水。”
“嫌甜就别喝。”
狄金鸾嗔她一眼,却还是又给她斟满:
“有得喝还挑。”
穆桂英嘿嘿一笑,也不反驳,接过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她喝得慢了些,似乎在细细品味那绵长的甜意。
“明天该走了。”
晏安忽然开口,很平静的陈述句,却让篝火边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樊星澜微微一僵,搂着晏安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舍不得?”
晏安抚了抚她的背,低声问。
樊星澜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很快摇摇头。
“也不是……就是觉得,这里的姐姐们都很好。
玛拉姐姐,莉娜姐姐,还有那些女长老、女木匠、女武士……她们学东西那么认真,笑得那么开心。
我看着她们,就想起……我们刚来的时候,她们还围着那个祭台,脸上一点光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一点未加掩饰的依恋与不舍:
“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看着她们现在慢慢变好,我就……不想走,想一直看着她们越来越好。”
穆桂英闻言轻笑一声,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傻话。”
“你留下,她们就能更好了?”
“她们现在缺的不是你看着,是时间。
是她们自己把咱们教的这些东西,一点点吃透、用熟、变成她们自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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