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海湾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之中，临海别院已亮起了灯。
狄金鸾最先起身，她向来是四人中作息最严谨的。
洗漱后她在案前静坐片刻，不是发呆，而是在脑中最后一次推演今天的每个步骤：
清查路线、护卫队站位、可能遇到的抵抗类型、应对预案……
隔壁传来穆桂英洗漱的水声，还有晏安轻声唤樊星澜起床的动静。
“星澜，该起了。”
“唔……再睡一刻钟……”
“卯时二刻要出发的。”
“那安安亲我一下我就起……”
接着是片刻的寂静，然后是晏安无奈又纵容的叹息，和樊星澜得逞后带着睡意的轻笑。
狄金鸾静静听着，唇角无意识弯了弯。
她收起推演用的炭笔，将昨夜反复修改确认的“工具清查清单”卷好塞入袖中。
清单上列了四十七项预估，那是根据天道提供的部落人口、户数、饮食习惯数据推算出的食人工具最低存量。
她做事向来如此，先做最坏的预估，再求最好的结果。
院中传来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是穆桂英在检查今天要带的铁锤。
十柄精铁锻造的短柄锤，锤头方正，棱角分明，柄上缠着防滑的棕麻绳。
“够用了。”
穆桂英拎起一柄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腹抹过锤面，确认有无锈迹或毛刺。
“一锤下去，什么骨头陶罐都得碎。”
狄金鸾走下台阶，从她手中接过一柄，铁锤比想象中沉。
“不是要碎骨。”
她轻声纠正：
“是要碎掉一整套活了几百年的规矩。”
卯时一刻，海湾传来浆声。
莉娜亲自带着十名泰诺女武士前来，每人皆配藤盾与长矛，但矛尖朝下，并无攻击姿态。
“都交代清楚了，只砸东西，不伤人。
遇到反抗就捆，捆完继续砸。”
莉娜说“砸”字时咬得特别重，眼底燃起压抑的怒火。
泰诺部落这些年没少受卡利布劫掠，被抓走的人从未回来过。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只是不说破。
“辛苦。”
狄金鸾没有多说安慰或激励的话。
有些仇恨需要出口，而今日的行动，就是一个被严格约束、但确实存在的出口。
将怒火倾泻在器物上，而非人体。
“我跟你们去港口，在外围策应，以防万一。”
狄金鸾转头看向刚出门的晏安，又看向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樊星澜。
“安安去就好，我在家补觉。”
樊星澜摆摆手，说完就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花：
“昨天看星星看太晚了。”
但谁都知道，她若真想“补觉”，此刻应该还在床上窝着，而不是站在晨风里目送她们出发。
穆桂英心下一软，伸手想揉樊星澜的脑袋，手到半空又改成轻轻拍肩：
“行，家里交给你了。
要是无聊，就去后院摘点椰子，晚上烤鱼用。”
樊星澜立刻接话，眉眼弯弯：
“那我要吃你烤的鱼尾，最焦的那块！”
“给你留。”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嘱咐。
仿佛她们不是要去一个食人部落的核心营地执行强制改造，只是出门办趟差，傍晚就会回来一起吃烤鱼。
“安澜号”驶出泻湖时，天空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在海面铺成乳白色的绒毯，船首破开时，雾像有了生命般向两侧翻滚、撕裂，又在船尾缓缓合拢。
昨夜三人最后一次推演，晏安根据天道提供的俯瞰图，还原了卡利布营地的简易布局。
营地呈不规则的扇形散落在黑崖下的缓坡上，大约九十余户，每户都是简陋的棕榈叶棚屋，棚屋外围着低矮的石墙或木栅。
“清查要从最外围开始，顺时针向内推进。
目的是防止有人趁乱将工具转移或藏匿。
实际作用是让营地里的人有足够时间看到我们在做什么，恐惧会在他们内部发酵。”
狄金鸾接道：
“在中部区域会遇到最强抵抗，因为酋长和祭司的棚屋在那里，他们的亲信也会集中。”
“没错，所以护卫队在这里要变换阵型。”
“莉娜带五人守住通往港口的路，防止有人逃出去集结更多人。”
晏安在图纸上画了个箭头，而后看向狄金鸾：
“娘，剩下五人配合你入户清查。
遇到抗拒者，捆了集中看管，不要分散兵力逐个对峙。”
狄金鸾微微颔首，复又补充，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账目分类：
“捆绑的绳索要留活结。
一是方便事后释放，二是……如果真有人激烈反抗到需要勒毙的程度，活结比死结更容易控制力道。”
船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卡利布营地的棕榈叶棚屋在雾气里露出模糊的轮廓，棚屋间的小径上积着前夜的露水，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有柴火熄灭后的焦炭味，有晾晒鱼干的腥咸，还有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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