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磐身体一僵。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混乱的核心。
“……不知道。”他最终颓然道。
“那便换个问法。”萧烈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挥拳时,心中所念,是‘此拳之力’本身,还是‘挥拳之你’?”
杨磐怔住。他回忆昨日那一拳。愤怒,悲怆,质疑,想要摧毁眼前一切(包括雷豹和那根柱子)来证明“真实”存在的疯狂……所有的念头,都缠绕在“我”的感受上,对“拳头”本身的关注,几乎为零。
“是……‘我’。”他涩声道。
“昨日拳力消散,你感到‘空’。此‘空’,是拳力之空,还是‘挥拳之你’所期待、所依附的某种‘感觉’之空?”
“!!!”
杨磐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是了!那让人崩溃的“空”,不仅仅是力量消失!更是他挥拳时,那股想要“证明什么”、“抓住什么”、“摧毁什么”的强烈自我执念,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着力点,一脚踏空后带来的极致虚无感!
“拳力或有虚实变幻,”萧烈的声音如潺潺溪水,继续流入,“然‘挥拳’此一动作发生之当下,你举手、发力、意念奔涌——这一切发生的过程本身,可是‘假’?”
“我……”杨磐张了张嘴,低头看着自己曾经挥拳的手。那一刻肌肉的绷紧,血液的奔流,怒意的沸腾……过程,是发生过的。
“碗在此处,你看见,触到,用它饮水解渴——这‘看见、触到、解渴’的一系列发生,可是‘假’?”
“……”
“第七队兄弟曾与你并肩,笑骂,浴血,最后时刻让你‘活下去’——那些共同经历的时刻,那些话语入耳、情感激荡的瞬间,其发生本身,可是‘假’?”
“不……不是假的!”杨磐猛地抬头,对着门板低吼,眼中血丝再次泛起,但这次不是疯狂,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必须扞卫某些东西的激烈,“那些是真的!都是真的!”
门外静默了片刻。
然后,萧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了口气”的意味:
“既如此,何须再问‘真假’?”
“过去之‘相’已逝,未来之‘相’未至。执着于为逝去的‘相’贴‘真’或‘假’的标签,或恐惧未来之‘相’的虚实,犹如追逐水中之月,徒劳心神。”
“唯一可把握者,唯‘当下发生’本身。”
“觉知呼吸,是发生。感受水温,是发生。咀嚼食物,是发生。甚至此刻你心中涌起的悲愤与扞卫,亦是正在发生。”
“于这连绵不断的‘发生’中,保持一份‘知道’——知道自己在呼吸,知道水是温是凉,知道饼是甜是苦,知道心中有何情绪翻涌——这便是‘不盲’,这便是‘实’。”
“至于‘我’是谁……”萧烈顿了顿,“不过是在这无尽‘发生’之流中,一个暂时凝聚的观察点与体验者罢了。如浪花之于大海,看似有形,终归于水。执着浪花之形,便不见大海之深广。”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门外复归寂静。
石屋内,杨磐如遭雷击,僵坐原地,手里的陶碗微微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浑浊混乱的心湖。
不为过去贴标签?
不惧未来之虚实?
唯有当下发生?
“我”只是……观察者?体验者?
那些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真假之辩”、“存在之疑”,在这全新的视角下,似乎……变换了形状。它们依然存在,但不再是一堵堵撞得头破血流的铜墙铁壁,而变成了……可以“被观看”、“被体验”的现象。
如同病床上那个“蜷缩痛苦的自己”,可以被“看见”一样。
他依然感到悲痛,为第七队。
他依然感到愤怒,对命运,对净世盟。
他依然感到迷茫,对前路。
但这些情绪,此刻仿佛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了。他依然是那个体验者,但多了一个沉默的“观察者”,站在玻璃后面,只是“知道”这些情绪正在发生。
真实吗?虚假吗?
不知道。
但,“知道自己在痛”,这个“知道”本身,无比清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又紧握起来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清晰地传来刺痛。
他“知道”这痛。
门外,萧烈静静地站着。他的“心眼”清晰地“看”到,石屋内那团灵光中,“观察的缝隙”正在迅速扩大、稳固,与那混乱的情绪风暴开始形成一种奇特的、互不干扰的共存状态。虽然离真正的“宁静”还很远,但最危险的“自我撕裂”阶段,似乎过去了。
“多谢。”门内传来杨磐嘶哑、但清晰了许多的声音。
萧烈微微颔首,留下一句:“阿土那孩子,明日或许还会来。饼里的草,名‘安心’,不多见。”
说完,他转身离去,宽大的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