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的阴影下，白若月盘膝而坐，素衣染尘，脸色依旧苍白，一双眸子里的亮色已重新燃起，冰冷坚定。
她摒弃所有杂念，全力运转月华之力，清冷的光辉在周身流转，修复着被纪庸冲击留下的裂痕，丹田内，月华如潮汐般涨落，滋养着枯骨重铸的躯体。
心口处那最后一片黑色的咒纹，如同最顽固的毒藤，深深扎根。她尝试着再次服下一颗碧绿如玉的尾生果。心口咒纹微微亮起，似乎有所松动，仅仅片刻，便又沉寂下去，不再消退分毫。
“如何？” 薛晨关切地问。
白若月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和了然：“有效，但……效果有限。”
云逸风蹲下身，指尖凝起清光，虚点白若月心口三寸之外，细致探查。
薛晨和妙音围拢过来，面色凝重。
“尾生果的生命力确能压制、削弱此咒，咒纹有反应。”云逸风眉头微蹙，指尖清光流转，勾勒出咒纹细微的能量脉络，“只是效力不足以根除核心。这咒术……如同活物，其根须已缠绕心脉，与神魂共生。尾生果的生命力如同烈火，能焚烧其枝叶，却无法彻底拔除其深埋的根。”
他顿了顿，看向白若月：“更麻烦的是，它似乎……在适应。”
话音刚落，仿佛印证他的话，白若月心口那片顽固的咒纹边缘，极其细微地向外延伸出一缕蛛网般的暗红细丝。微弱，却触目惊心。
又一个七天之期悄然滑过。
预料中的万蚁噬心、五感尽失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
心口那片咒纹传来一阵极其隐晦的悸动，新延伸出的细丝，便是它蛰伏的证明。
“咒术并未解除，只是暂时收缩了。”云逸风下了结论，“尾生果压制了其爆发，却未能根除，反而让它潜伏更深，伺机而动。短时间虽无性命之忧，但隐患犹在，且……未知。”
白若月沉默地点点头。
恨意未消，咒印未除，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她赢得了时间。
纳界石中天材地宝无数，她身上的外伤和内损在充沛资源下恢复极快。
不过几日，除了心口那圈无法祛除的暗红咒纹，她周身气息已重回圆融，甚至因连番死战，剑意更添几分凝练锋芒。
“走吧。”白若月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云逸风，“去寻他。”
云逸风颔首，掌心一枚青蚨钱悬浮而起，钱孔中一点微弱的清光指向泣血林更深处、瘴气更浓的方向。“印记未散，他逃不了。”
四人身影化作流光，穿透浓稠的血瘴，循着青蚨钱的指引，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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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重界边缘，通往往生潭的幽径。
纪庸的身影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中穿行，速度不快，带着一种刻意的低调。
墨色道袍上的破损和血渍被清理，不见之前的狼狈。
相伴数载，他太了解月娘的性子。
外柔内刚，恩怨分明。
自己欠下的血债，她必以血偿。
若是寻常时候，他或许……会将这条命还她，坦然赴死，无情道下，生死本如云烟。
可如今不行，他这条命……现在还不能还。
清虚子交付的任务差不多完成。
纳界石中寻得的诸多灵材，大部分已集齐。
往生潭——他此行最终的目的地，也是他无情道能否更进一步的契机！纪庸伤势稍稳便立刻动身。
潭水涤尘，往生碑前磨砺剑心，斩断最后一丝红尘牵绊，能使忘尘剑意臻至圆满。
“欠你的……容后再还。” 纪庸心中默念，将那一丝因回忆而泛起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速度陡然提升，朝着第九重界往生潭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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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重界，往生潭。
潭水深邃到极致的幽蓝，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丝毫涟漪，倒映着上方扭曲、灰暗的天空和周围嶙峋的黑色怪石，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非阴非阳。
纪庸站在潭边，忘尘剑静静悬在身侧。他看着这潭死水，眼神平静无波，一步踏入。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
寒意直透神魂。
身体完全没入水中后，嗡！
无数破碎的画面、被无情道强行尘封的记忆碎片，蛮横地冲入他的识海。
女子温柔的笑靥……
烛光下共读道经的身影……
匕首刺入胸膛时那双难以置信、瞬间黯淡的眼眸……
以及……不久前，泣血林中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双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眼睛。
这些画面，往日被他视为“断尘”的证明，无情道下，心如铁石，不起波澜。
可在往生潭这奇异的水中，它们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不再是冰冷的“道劫”，而是活生生的、带着血泪的……债！
尤其是当他知晓，那个被他亲手推下山崖的女子，竟以白骨之身重现世间，带着滔天恨意向他复仇时……
“呃！” 纪庸闷哼一声，身体在水中微微颤抖。无情道心剧烈震荡，眉间那道玄奥的道纹明灭不定。
迟来的、锥心刺骨的疼痛，源于神魂深处被无情道强行割裂、此刻又被强行缝合的伤口。
愧疚、悔恨、茫然……种种被摒弃的情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试图将他拖入深渊。
为何……为何会如此痛苦？杀妻证道，不是早已斩断尘缘，道心澄澈了吗？
纪庸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迷茫与挣扎，如同溺水之人。
可也仅仅一瞬，那丝迷茫便被一股更加强横的意志强行压下。他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猛地催动无情道心法，眉心道纹清光大盛，强行镇压翻腾的心绪。
继续向下。
潭水漫过肩膀、脖颈……直至彻底没顶。
身体继续一寸寸下沉，朝着潭底那传说中刻有陨落者姓名的往生碑潜去。
潭水越来越深，光线越发昏暗。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只有水流滑过身体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心跳。
越往下，唤醒记忆的力量似乎越强，纪庸的道心也越发冰冷坚硬，眼中的迷茫与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涟漪，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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