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绵眼中的疯狂杀意微微波动，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嘲讽，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戚。
她认出了这个少年，是那个曾被她“赐福”救过母亲的的孩子。
“我记得你。”小绵眼中的疯狂戾气稍稍减退，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或许是看到了另一个即将被推入火坑的，曾经的自己。
她声音低沉下来：“你……走吧。离开这里，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忘掉。”
族老却在此刻突然插话，叮嘱后事一般：
“仙人祠后面的仓库里，堆着许多往年备的火油！
阿土，你听着，你去把那些火油，全都浇在仙人祠四周！
浇透，然后点上火，点着火之后，永远不要回头！再也不要回到这个镇子了！”
小绵听了族老的话，目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出言反驳。
毁灭仙人祠，等于毁掉愿力的核心，也等于彻底斩断她与这个镇子的联系。
她本就心存死志，若能以此方式终结一切，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族老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钥匙，扔到阿土脚边：“这是仓库的钥匙！快去！”
阿土看着地上的钥匙，又抬头看看面色决绝的族老，再看向眼中含泪、嘴唇哆嗦的母亲，猛地摇头，带着哭腔喊道：
“不！我不走！我娘还在这里！我要跟我娘在一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阿土脸上！打他的，正是他的母亲。
妇人脸上满是泪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绝望嘶吼道：
“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等着死？！快滚！给老娘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娘——！”阿土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柔弱的母亲，哭喊出声。
“滚！”阿土娘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撕裂般痛苦，用力将阿土往出口的方向狠狠一推。
阿土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到母亲那混合着绝望与希冀的脸，看着祭坛上即将爆发的毁灭风暴，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白若月，恐惧和茫然淹没了他。
他看懂了母亲眼中那份决绝。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和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眼泪汹涌而出，然后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朝着镇子中心仙人祠的方向跑去。
小绵看着少年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没有阻拦。
她周身的毁灭气息再次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
放走一个无辜的孩子，或许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良知。
现在，她要让这罪恶之地，付出最终的代价。
阿土娘瘫坐在地，无声地流着泪。
其他镇民面如死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族老看着阿土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镇子的黑暗中，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他转回身，目光扫过祭坛上那些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族人和执事，最后落在气息越来越不稳定的小绵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威严算计，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认命：
“我等罪孽深重……世代沉沦，以他人之血肉，续己身之残喘。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族老顿了顿：
“今日之劫，乃咎由自取。这满身污秽，不劳仙人亲自动手清理……便让我等，自我了断吧！”
族老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那象征着无尽罪孽的祭池边缘，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住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族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殷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袍，然后顺着祭坛上那些古老而诡异的花纹，缓缓流淌开来。
无人察觉的是，在他跪倒，握住匕的左手掌心，紧紧攥着一小张折叠的黄纸。那纸上，用朱砂写着阿土的生辰八字！
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了那张薄薄的纸。
族老的头缓缓垂下，气息慢慢断绝，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诡异弧度。
祭坛上的其他人，看着族老自戕身亡，看着那逐渐蔓延的鲜血，脸上先是极致的恐惧，随后竟也慢慢化作一种麻木的死寂。
反抗无望，逃生无门，连最后的希望也都看似破灭。
在毁灭性的力量面前，延续了数百年的恐惧和负罪感，化为了集体性的绝望。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人群开始沉默又机械地移动。
没有骚乱，没有哭喊，只是默默地排成一行，一个接一个地走到祭池边，用各自带来的或捡起的尖锐之物，效仿族老，跪地，自戕。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临终忏悔，只有利器刺入身体的闷响，和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
一道道生命无声消逝，滚烫的血液汇聚成溪，沿着祭坛上那些深深刻画的纹路蔓延，仿佛在为这座罪恶的祭坛进行一场血淋淋的献祭。
小绵周身狂暴的愿力依旧在涌动，看着这自我了断的惨状，眼中疯狂的血色凝滞了一瞬，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快意？是悲哀？还是彻底的虚无？连她自己或许也分不清了。
与此同时，小镇中心。
阿土一边疯狂地奔跑，一边压抑不住地低声啜泣。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敢停下。白天的赐福耗尽了大多数镇民的精力，此刻小镇死寂一片，只有他仓惶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仙人祠后身，颤抖着用族老给的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那扇布满灰尘的仓库木门。
一股浓烈的火油味扑面而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里面堆满了密封的陶罐。
想起族老的嘱托，想起母亲最后那声嘶力竭的“滚”，阿土抹了把眼泪，咬着牙，开始一罐一罐地将粘稠刺鼻的火油搬出来，发疯似的泼洒在仙人祠的木制墙壁、廊柱、甚至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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