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庸一步踏出那片灰蒙雾气笼罩的林地,外界的阳光让他感到微微的刺目。
光线不强烈,他在那苦谛意蕴中沉浸太久,骤然回归尘世,寻常的光影都显得格外鲜明,带着一丝浮躁。
他站在林缘,微微仰头,眯眼适应了片刻。
耳边没了单一的风声与心念幻音,换成远远近近的梵唱、钟鸣、鸟雀啼鸣。
大悲寺的宁静是种有重量的,充满力量的宁静,与八苦林内指向内心的绝对寂静截然不同。
随着纪庸的出现,数道或强或弱、带着审视与戒备的神识从寺内不同方向悄然扫来,又在触及他周身那层无情道韵时,谨慎地退去。
大悲寺留他修行,是承诺,也是观察,这佛寺能传承至今,会押宝也是一种本事。
如今他出关,这份“客情”便到了需要重新界定的时刻。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沿着大悲寺内蜿蜒的青石小径,向着山门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的大悲寺僧人,无论是洒扫的沙弥,还是巡行的武僧,见到他时,皆会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纪庸亦会微微颔首回礼,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平静无波,未曾停留片刻。
一路行至山门处。
厚重的朱红寺门留着一道缝隙,透出外界更广阔的天光与气息。
守门的两位护法金刚般的武僧,见是他,对视一眼,侧身让开了道路。
“纪施主,方丈有言,施主出关后,可自便。只是……”
其中一位武僧开口,声音洪钟:
“寺外是非,还请施主自行了断,莫要波及佛门清净地。”
“多谢大师提醒,纪某省得。” 纪庸淡声回应,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踏出山门的瞬间,两道截然不同却都带着强烈目的性的气机,便如同早有准备的猎手,牢牢锁定了他。
“出来了。”
不远处的半空中,蓬莱楼船船头,孙继亮轻声说道,手中一直轻轻转动的碧玉洞箫停了下来,眼神变得专注。
另一道身影的反应则要激烈得多。
“纪——庸——!”
饱含着无尽恨意、痛楚与长久等待煎熬的尖啸,划破山门前的宁静长空。
楼船甲板上,苏瑶月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提起,一身绯红如火的衣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冲天而起,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红色身影如同从九天坠落的燃烧流星,裹挟着滔天怒焰与撕裂空气的凌厉鞭影,自楼船上猛扑而下。
手中红色软鞭注满了恨火,红光芒大盛,化作千百道择人而噬的赤红毒蛇,鞭影重重叠叠,啸声连成一片,将纪庸头顶上方乃至侧面大片空间完全笼罩。
她这一动,楼船上剩余的人也开始动了起来。
那是早已被她以重利聚拢而来的散修,在暗中掐动法诀。修为多在神游中后期,单个绝非纪庸对手,但早由苏瑶月传授了一套合击困敌的阵法。
苏瑶月扑下的同时,另一道月白身影如清风拂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纪庸侧后方不远处,封住了他可能退回大悲寺山门,或者向另一侧闪避的路径。
孙继亮手持玉箫,气机牢牢锁定纪庸,面上温文尔雅,眼神深处带着探究,以及一丝对接下来事态发展的玩味。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躲在寺庙里当缩头乌龟,就是你修的无情道吗?!” 苏瑶月的怒斥伴随着漫天鞭影落下。
面对这一幕,纪庸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他整理了一下因长久静坐而略有褶皱的玄色袖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完全无视了头顶那道杀意与凌厉鞭风。
这份近乎漠然的平静,更让苏瑶月意难平,带着种源自实力与道心境界的,冰冷的傲慢。
直到那千百道鞭影带着灼热刺痛的气息几乎要触及他的发梢,纪庸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眼帘,目光平淡地看向挟怒扑来的红色身影,开口道:“苏师妹。”
声音平淡无波,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久别重逢的感慨,也没有恩怨纠葛应有的情绪波动,就像在称呼一个仅仅知道名字、并无深交的同门:
“别来无恙。”
“无恙?!”
苏瑶月气极反笑,身在半空,鞭势更疾:
“托你的福!我父亲现在还生死不知,蓬莱因你而蒙羞动荡,你一句轻飘飘的‘别来无恙’就想揭过吗?
纪庸,你的心是不是真的被狗吃了?!还是修那劳什子无情道,把你的良心也一并修没了?!”
他侧身,避开一道最凌厉的主鞭,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父亲之事,乃其算计在先,道途之争,各凭手段。至于蓬莱……”
他顿了顿,最终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好一个与你何干!”
苏瑶月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恨意几乎要喷薄出来,鞭法因情绪激荡而略显凌乱,但威力不减:
“你得我父亲教导,受蓬莱庇荫,才有今日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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