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月在孙继亮的陪同下,驾驭楼船,在南部瞻洲一片荒原边缘,追上了那道她既期盼又畏惧的身影。
荒原之上,罡风烈烈。
两道身影正立于一处仿佛被巨剑劈开的断崖之畔,衣袂飘飘。
玄衣墨发的纪庸静立一侧,气息比上次交手时更为沉凝莫测,眉宇间的漠然仿佛与这荒原的苍凉融为一体。
他身旁,负手而立、眺望崖下翻涌云海的身影,正是清虚子。
苏瑶月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激动、委屈还是滔天的恨意。她不顾楼船尚未停稳,便纵身跃下,红衣在荒原的烈风中猎猎如火,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孙继亮紧随其后落下,脚步轻稳,目光迅速扫过前方断崖旁的两人。心念微动,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低调,立于苏瑶月侧后方半步,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父亲!” 苏瑶月的呼喊带着颤音。
清虚子闻声,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依旧是苏瑶月记忆中的模样,甚至因为修为突破至逍遥仙境,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清虚子目光掠过激动狼狈的女儿,在她身后那位气度温文、修为扎实的月白袍青年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孙继亮立刻感受到那道审视,他微微躬身,执礼甚恭,却不显谄媚。
“瑶月。” 清虚子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看向孙继亮,“这位是?”
“晚辈天音门孙继亮,见过清虚真人。”
孙继亮拱手,声音清朗从容:
“途中偶遇苏仙子,得知其寻亲心切,恐前路艰险,故冒昧同行,略尽绵力。”
解释得简洁得体,点明与苏瑶月的交情,表明自己“相助”的立场,将自己放在一个不会引起过度警惕的位置。
清虚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考量,评价道:“根基扎实,灵韵内蕴,不错。”
这简短的“不错”二字,出自一位逍遥仙之口,已是极高的认可。
孙继亮心头微喜,但面色依旧谦逊:“真人谬赞。”
“父亲!您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
纪庸他伤了您,他叛出蓬莱。
我一路追他至此,几次重伤,差点死掉!我以为您……我以为您真的……”
她语无伦次,泪水滚落,想扑过去,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因为清虚子的眼神让她不敢上前。
清虚子微微蹙眉,对她的激动有些许不悦,很快又舒展开,依旧是那副万事皆在掌控的平静模样。
“为父无事。此前种种,不过是为应对天机变数、助纪庸稳固道途所行的必要之法。些许皮囊之损,迷惑外界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险些身死道消、导致蓬莱大乱的巨变,归结为“必要之法”。
苏瑶月身体有些僵硬,呆呆地看着他。强撑着问:
“必要……之法?所以,您受伤是假?蓬莱之乱也在您算计之中?那我呢?”
她指向自己,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
“我被蒙在鼓里,以为您遭逢大难,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追杀纪庸……在您眼里,又算什么?也是您‘必要之法’里,用来迷惑外界的一环吗?”
清虚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掠过苏瑶月苍白憔悴的脸、身上未曾痊愈的暗伤、以及眼中破碎的光芒,缓缓道:
“瑶月,你是我女儿,我自然会为你考量。
修真之路,漫长艰险,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断。
你既已踏入此道,便当明白,个人情感与宗门大局、与无上道途相比,有时需有所取舍。
这番经历,对你来说也算是一种历练。”
“取舍?”
苏瑶月喃喃重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她敬仰依赖了多年的父亲,变得无比陌生:
“所以,我的担忧,我的痛苦,我差点送掉的性命……对您而言,只是可以‘取舍’的代价?只是您棋盘上一颗……用来增加戏码真实性的棋子?”
她往前踉跄一步,手指紧紧攥着心口的衣料,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纪庸剑气洞穿的幻痛:
“我亲眼看着你身上的血……我以为你真的……真的没了!”
泪水混着风沙滚落,她声音嘶哑,用尽力气在控诉:
“我疯了似的追他,从东胜神州到南瞻部洲,在靠近大悲寺的地方,他只差一点就刺穿我的紫府!我躺在地上,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心里想的全是没能为您报仇,没能救回蓬莱的颜面……我……”
苏瑶月的话语急促混乱,试图将那些日夜折磨她的噩梦、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恐惧、那些支撑着她不肯倒下的恨意与执念,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仿佛这样就能让父亲明白她经历了什么,就能唤醒哪怕一丝属于父亲的疼惜与震怒。
她说着说着声音猛地一顿。
像是狂奔中突然被无形的壁垒挡住,又像是高热中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她瞪大了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清虚子。
父亲就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眼神深邃,眉头没有因她的叙述而皱起一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中还带着一丝……早已洞悉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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