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包裹了一切。
上下左右，分不清天地，辨不明方向。
机关飞鸢的每一次颠簸都让士兵们心惊肉跳。
项羽死死抓着飞鸢的操纵杆，试图在狂乱的气流中维持稳定。
他看不见身后的编队，也看不见前方的道路。
三百名追随他踏上这条绝路的大秦死士，此刻都成了雾中的孤魂。
他唯一能依靠的，是固定在眼前的小小的铜盘。
盘中的磁针疯狂地颤抖，指向模糊的方位。
阴阳家的东西，在这种鬼地方，也显得那么不可靠。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左后方传来，又被狂风瞬间撕碎。
项羽的心猛地一沉。
又一个。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架飞鸢失控了，连同上面的弟兄，一起坠入了下方的大海。
从起飞到现在，这种惨叫已经响起了不下十次。
这些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是大秦最悍不畏死的勇士。
他们本该在战场上轰轰烈烈地战死，而不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雾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
就在这时，一股巨力从下方猛地传来。
整个编队都乱了。
死亡螺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摆脱。
他们会像下锅的饺子一样，一架接着一架，全部落进大海。
“吼！”
项羽体内的龙气，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浓郁的霸王之气化作实质，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力场。
狂乱的气流撞在这片赤金色的领域上，竟然变得平缓下来。
急速下坠的飞鸢猛地一顿，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项羽强行用自己的气，对抗着天地的威能。七窍都开始渗出血珠，全身的骨骼都在爆响。
在灰白浓雾中，他整个人化作了小小的金色太阳。
“是将军！”
“跟着将军！”
“稳住！向将军靠拢！”
绝望中的呼喊此起彼伏。金光，成了他们唯一的坐标。
一架架失控的飞鸢，开始拼尽全力调整方向，朝着金色的光芒聚集。
不知过了多久，飞鸢终于穿透了那片致命的下降气流。
机体重新恢复了平稳，项羽身上的金光也随之黯淡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还未等他缓过气来，前方浓雾的尽头。
鹰愁崖，到了！
可这里的气流，比海上还要混乱百倍。
无数道乱流在悬崖边横冲直撞，危险且致命。
“全体将士注意，准备降落！”
项羽用尽全力大吼。
一架飞鸢率先尝试着靠近崖壁，试图寻找平坦的落脚点。
横风毫无征兆地袭来，木屑与血肉齐飞。
飞鸢瞬间四分五裂解体，上面的三名士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散开！自己找机会！”项羽再次怒吼。
另一名士兵看准了凸出的平台，操纵着飞鸢径直冲了过去。
就在即将落地之时，他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从飞鸢上飞了出去。
他本能地伸出手，却只抓了个空。
“啊！”
从最初的大声惨叫，到最终归于沉寂。
这一幕幕人间惨剧，在项羽眼前密集上演。
此时他也是牙关紧咬，双眼几乎要喷出火。
项羽亲眼看见一个跟他喝过酒的百将，在跳跃时被木架挂住了腿。
整个人倒吊着撞在山壁上，身体瞬间弯折，但最后的最后还是表情坚毅。
那个百将的女儿，今年才五岁。
项羽目眦欲裂。
多犹豫一息，就会有更多的弟兄死去。
他放弃了操控飞鸢，在距离崖顶还有十余丈的高度，直接松开了手。
身体向着地面直坠而去。
就在即将撞上地面的瞬间，他猛地将手中的盘龙戟向前刺出。
“铛！”
戟尖与坚硬的岩壁碰撞，爆开一串耀眼的火星。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戟杆传遍全身，项羽的双臂肌肉瞬间撕裂，鲜血淋漓。
下坠的冲势被这一下阻碍，速度锐减。
他松开盘龙戟，任由身体继续下落。
双脚重重地砸在地上，坚实的地面被他砸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洞，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他强忍着剧痛站起身，抬头望向天空。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陨落。
幸存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他身边。
断臂的，瘸腿的，满脸是血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身上的盔甲破破烂烂，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后怕。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天空中的飞鸢越来越少，最后一架也撞毁在不远处的山壁上。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项羽环视着眼前的弟兄们。
出发时，三百名大秦的骄傲。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到一半。
他开始清点人数。
“一、二、三……”
每数一个，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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