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慎言话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不止商路。”
韩承话已出口,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反而稳了些,
(=`ω′=)
“龙江船厂那边,宋应星宋大人递了条陈。说‘镇海’号后续打造的其余战舰,木料涨了两成,铁料涨了三成,工匠工钱也加了——
如今物价腾贵,工匠也要养家糊口。原本预算一艘五万两,现在要六万才够。这还不算火炮、弹药、船员的饷银装备,零零总总加起来,若是按照原定的十艘来算,怕要八十万两打底。”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眼林天,见林天神色未变,才继续道:“还有四川前线。李自成、吴三桂两部,每月要粮三万石,饷银两万两。这还只是常例,是按五成满额算的。实际战事吃紧时,军械损耗、伤药补给、马匹草料……哪一样不要钱?每月又得多出好几万。
至于咱们本部,山东那边倒是可以自给自足,可江南这边,磁州军、镇南军两部五万多人,每月饷银、粮草、训练开销,又是十几万两。”
韩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林天脸上,声音带着苦涩:“江南去岁税收虽比前年涨了五成,可开销,涨了一倍还不止。照这个花法,户曹那边核算过,到六月,府库……就要见底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砸在每个人心上。
雅间里落针可闻。
窗外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画舫划水的哗啦声,
一声,又一声。
张慎言眉头锁成了川字,捻须的手指停住了。史可法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膝盖,骨节发白。
韩承说完就后悔了,盯着眼前那半块绿豆酥,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嘴这么快干什么,他觉得搅了经略的兴致。
林天缓缓放下茶碗。
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日说好了,只谈风月。”
他看着韩承,语气依旧平静,“这些话,留着议事时再说。”
韩承慌忙起身,躬身长揖。
“属下失言,请经略恕罪。”
“事实如此,何罪之有?”
林天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韩承重新坐下,额头已渗出细汗。
“既然说了,”
林天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停在韩承脸上,“就说完。还有什么?一并道来。”
韩承咬了咬牙,喉结滚动,继续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江南如今商贸繁荣,只要加税——田赋、商税、市舶税,每样加个一成,以江南的体量,每月就能多收十几万两。或者……或者效仿前朝,加印货币,先解燃眉之急……”
“加税万万不可。”
张慎言打断,声音斩钉截铁,“江南的百姓刚喘过一口气,田赋才减了两年,商税也刚刚理顺。此时加税,民心必散。至于加印货币——”
他摇头,眼中露出痛心之色,“那是饮鸩止渴!元朝怎么亡的?滥发宝钞,物价腾贵,最后百姓弃钞如敝履,宁愿以物易物也不收钞。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岂能重蹈覆辙?”
“那怎么办?”
韩承苦笑,双手一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府库空了,军队断饷吧?四川战事正紧,若后方粮饷不继,前线军心一乱,后果不堪设想!咱们江南这点基业……”
没人接话。
史可法盯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半晌才缓缓开口,“可否……裁减军费?江南这边五万军力,是否太多?或可裁撤部分老弱,精简编制,省下的钱……”
“不可。”
这次是林天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清军虎视眈眈,西有张献忠未灭,东南海疆亦需防备倭寇、红毛番。五万已是底线,再裁,江南防务便空虚了。届时敌军来犯,你我拿什么抵挡?靠加税得来的银子?”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一艘双层画舫缓缓驶过。
船头站着个穿桃红襦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怀抱琵琶,指尖轻拨,吴侬软语随风飘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林天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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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三人都怔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
河面上波光粼粼,画舫如织,游人笑语隐约可闻,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你们听,唱得多好。”
林天背对众人,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感慨,“‘良辰美景奈何天’。百姓要的,不过就是这样的日子——太平年月,听听曲,喝喝茶,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看着孩子长大,盼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咱们在江南做这么多事,减赋税、兴水利、整军备、办学堂,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百姓能过这样的日子么?若为了筹钱,转头又去加税,去盘剥他们,那咱们和以前的官府、和那些只知搜刮的胥吏,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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