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闻言扯了扯嘴角。
“吴三桂那边儿可都抵到内江了,”
他嗓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换做是你,你能不急?城里现在到底什么光景?我们这批从南京来的教官,临行前经略可是特意嘱咐过——”
顿了顿,赵铁柱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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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川地间,遇事不决,可问张诚。”
张诚不语,他觉得经略说的从来都对。
索性也不卖关子,张诚四下扫了一眼破庙斑驳的窗棂,确认只有风声穿堂,这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油纸裹得严实,边缘磨损得发亮,摊开看是几张纸——
一张是墨线勾勒的城防图,城墙、箭楼、瓮城、水门,标注得一丝不苟。
另几张是人物小像,用炭笔细细描摹,眉眼特征抓得极准。
最底下那叠,则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蝇头小楷写得密不透风。
“守军约有一万四千多人,额……”
张诚的手指,随言落在城防图的粮仓标记上,那处用朱砂点了红,
“存粮账面两万一千石,但……里头掺的沙土碎石,少说也要占上三成。实际能入口的,撑死不到一万五。他们的药材库业已见底了,只剩两成存量,伤兵营那边已经开始用草木灰和香炉灰止血。”
赵铁柱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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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着追问,声音里透着急切。
“军心如何?”
“快散了。”
张诚冷笑,“马元利本人还算能镇场,可他手下那三个副将,各怀鬼胎——王忠有降意,我手下的弟兄试探过;守城东的那个刘千总贪财,雁过拔毛的主儿;赵把总怕死,守夜都不敢巡全城。我已经搭上了王忠手底下的一个小旗官,透了风声过去。王忠要价,可不低。”
“多少?”
“保他全家性命无忧,破城后封参将,实职,赏现银一千两。他手下愿意留的,整编入闯军序列,不愿的,要发足路费,放他们回乡。”
张诚语速平稳,显然早已将条件背得滚瓜烂熟。
赵铁柱沉吟,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身下冰冷的蒲团:
“这价码……咱们倒不是给不起。只是这人,信得过么?”
“这种人,反而最可信。”
张诚开始小心地将图纸重新叠起,“因为他只要实实在在的利益,不信虚无缥缈的忠诚。谁给得多,谁拳头硬,他就跟谁。这种人不会讲什么气节,但也正因为如此,反倒不会临时变卦,平白坏了自己卖命的行情。”
“既如此,什么时候能见?”
“后天,三月初五。城外十里,黄桷渡,渡口边上有个茶摊,老板是我年前便安下的人。午时后王忠会想办法借口巡防,出城到那喝茶。派个能主事、脑子活泛的扮成行商,带一百两金子做定金。记住,这王忠疑心重,见面时,明面上不能超过三个人。”
赵铁柱斩钉截铁。
“我去。”
张诚点头算是认可,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事——城里百姓,快熬不住了。西城昨日饿毙七人,南城……已有妇人易子而食。我已派人暗中散布消息,说张献忠在成都吃了大败仗,吴三桂旦夕可至。这把火再浇点油,或许就能逼出民变。”
“民变一起,守军必得分兵弹压。届时再行攻城,压力就小了。”
赵铁柱立刻会意。
“正是。”
张诚站起身,拍了拍夜行服上的尘土,“三月初五,便见分晓。若王忠那边谈妥,我会安排城里的钉子配合他在子时三刻,开启南侧水门——那处的守军是赵把总的人,贪财怕事,塞些银子就能买通。你们先行派五百精锐,轻甲短刃,从水门潜入。入城后,不必恋战,直扑粮仓。粮仓一烧,火光冲天,军心必溃。”
“好!”
赵铁柱也站起身,抱拳。
张诚不再多言,推开破庙吱呀作响的木门,三个身影倏忽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
赵铁柱又在庙中静坐了一刻钟,耳中只有风声呜咽与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
确认再无任何异动,他才对暗处打了个手势,两名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随行弟兄悄然现身。
三人牵过藏在庙后林中的马匹,翻身而上,踏着黯淡的星光,连夜往回赶。
……
回到闯军大营时,东方的天际刚透出一抹鱼肚白。
离天亮还早,营地里却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尽管攻势已暂停,但该做的样子一点不能少。
空地上,士兵们吆喝着赶制云梯,木屑纷飞;营寨外,弓弩手正练习齐射,箭矢破空的“嗖嗖”声连绵不绝,带着肃杀之气。
伙头军那边更是热闹,宰了十几头肥猪,大锅架起,沸水翻滚,浓郁的肉香随风飘出老远——这是特意做给暗里可能存在的探子看的,就是要让守将马元利相信,闯军粮草充足,士气旺盛,已做好了长期围困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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