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啮缝暗生根,墨沁垣衣旧血痕。
千年雨,蚀骨犹温。
纵是烽烟销石础,难禁春脉透荒榛。
城头间,已近黄昏。
……
……
崇祯二十年,三月初十。
蜀中,资阳。
城墙斑驳,青苔在砖缝间蔓延成墨绿色的脉络,像是岁月留下的暗伤。
吴三桂手扶墙垛,五指缓缓收拢,感受着石砖粗糙冰凉的质感。
他目光越过垛口,城外连绵军营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如荒野上散落的星辰。
其麾下的关宁铁骑,已在此扎营三日。
旬月的连番苦战之下,还能战的生力军,仅剩下万余。
从二月初开始,他所率领的弟兄们已经转战数百里,这一路,破泸州、克宜宾,再到打下资阳城,竟只用了不到月余时间。
仗打得太过顺利——顺利得像有人在前方铺好了路,只等他纵马踏过。
“太顺了。”
吴三桂低声自语。
张献忠在四川经营数年,树大根深,号称拥兵十数万。即便兵力分散各处守城,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禁想起数日前攻简阳的情形。
城里的守军抵抗不到两个时辰便开城投降,那些大西军的士卒个个眼神躲闪,不少人手中刀枪锈迹斑斑,枪头的红缨褪成了灰白色,像是从坟里扒出来的旧物。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
……
……
“将军。”
身后传来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副将杨坤踏着石阶走上来,在吴三桂身后三步处站定。
“探马回来了,成都方向五十里内未见大西军调动。张献忠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誓要缩在成都当乌龟了。”
吴三桂没回头,依旧望着远处的西南方向。
资阳距成都不过二百里,步卒急行军之下两日可到,更别说他所部的精锐骑兵了。
但他眼下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在等——
等李自成那边的消息。
“重庆那边有信吗?”
“还没有。”杨坤顿了顿,向前迈了小半步,压低声音,“不过算算日子,李自成那边该动手了。若是顺利,这会儿重庆应当已有结果。”
吴三桂“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本可继续进军,直逼成都城下。但关宁军这大半月转战多地,虽伤亡不大,人困马乏却是真的。
骑兵的优势在机动、在野战,不在攻城拔寨。
若真到了成都城下,他张献忠闭门不战,据城而守。
难不成,届时要用他这万余铁骑的马蹄,去踹城墙?
……
恩,等。
等李自成,才是上策。
那厮手上有步卒,有攻城器械,还有江南那边教官们编练出来的火器营。
让他们去打头阵,啃硬骨头,关宁军在侧翼游弋策应,才是正理。
“让弟兄们再休整两日。”
吴三桂终于转过身,城头的风掀起他猩红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马要喂足豆料,兵器须磨得见刃,箭矢每人补齐三壶。传令各营:不得扰民,不得擅入民宅,违令者——斩。”
“末将领命。”
杨坤抱拳应声,却站着没动。
他看了看吴三桂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将军,咱们这么干等着李自成……会不会贻误战机?若是传到林经略耳中,会不会觉得咱们……”
“觉得咱们保存实力?畏战不前?”
吴三桂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ω′=)
“想多了不是?杨坤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浅了。”
他抬手拍了拍杨坤肩甲,甲片冰凉,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咱们这位林经略的肚量,绝非等闲可比。”
吴三桂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江南的方位,眼神深远如夜,“他既能将川地战事全权交予我等,那便是真心放权。只要最终能拿下成都、平定四川,至于过程如何用兵,他都不会横加干涉。”
顿了顿,他又道:“经略志向,不在微末权术,而在天下格局。你我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仍有些不安:“可李自成那边……那厮毕竟是流寇出身,行事诡谲难测。万一他拿下重庆后,起了别的心思……”
“他不会的。”
吴三桂说得斩钉截铁,“从南京回来后,这李闯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如今他应是也想要为这天下,为诸多百姓,做上些事的。”
他转身重新面向城外,手按剑柄,五指收拢:“如今这天下棋局,看似纷乱,实则脉络清晰。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这棋才能下下去。杨坤啊,格局眼界,放长远一些。”
杨坤闻言,心头一震,深深一躬:“将军高见,末将受教。”
“去吧。”
吴三桂挥了挥手,“多派几路精干探马,盯紧成都和重庆方向。一有动静,立即来报。”
“是!”
杨坤转身,甲叶铿锵作响,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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