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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南门外。
李自成站在望楼上,手扶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望着又一次如潮水般退下的步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可怕,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你不知道下面酝酿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这是第三次进攻了。
三次冲锋,三次溃退。
顺军在南门外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伤者是这个数字的两倍还要多。
而成都城墙,依然巍然耸立,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张”字大旗虽然千疮百孔,却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屈的墓碑,嘲笑着所有试图征服它的人。
赵铁柱走上望楼,脚步沉重。
这位江南来的教官,眼下左臂裹着厚厚绷带,血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粗布。
“闯王,不能再攻了。”
李自成没有回头。
“王栓子的炮队……损失惨重。”
赵铁柱继续汇报,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十二门六斤炮,被城上的红夷大炮炸毁了四门。还有两门过热之下炸膛,当场炸死十三个炮手,重伤八个。现在能用的炮,只剩六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而且……炮弹不多了。每门炮只剩不到二十发实心弹,开花弹已经用尽。”
李自成依然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成都城墙上。
那是一座用鲜血浇灌的城墙。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堆得几乎与城墙齐平。
有顺军士兵的尸体,有守军的尸体,有民夫的尸体,有战马的尸体。
他们以各种姿势死去——仰面朝天者双目圆睁,望着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天空;俯身趴地者脸埋进泥土,像是在亲吻这片拒绝他们的土地;侧卧蜷缩者如婴儿般蜷曲,仿佛在寻找生命最初的安全感。
护城河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黏稠得几乎不流动。
水面上漂浮着尸体、断肢、碎裂的盾牌、折断的旗杆、散落的箭矢。
几只乌鸦落在浮尸上,黑喙一啄一啄,撕扯着已经不成样子的皮肉,它们偶尔抬起头,“嘎嘎”叫两声,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血水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泽,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悸。
风从战场方向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焦糊味,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恶臭。
那味道钻进鼻孔,黏在喉咙,让人想要呕吐,却又吐不出来。
“吴三桂那边战况如何?”
漫长的沉默过后,李自成终于开口。
“突袭西门……失败了。”
赵铁柱低下头,语气有些沮丧,
“折了至少三百精锐,吴三桂本人左肩中了两枪,伤得不轻。现在退回密林休整,说是……明日再战。”
他说“明日再战”四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
李自成闭上眼睛。
两面夹击的计划,彻底破产了。
他原本以为,张献忠军心已乱,成都指日可下。他原本以为,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能趁夜破门,内外夹击。
他原本以为,今夜就能坐在成都的王府里,喝着蜀地的美酒,庆贺又一座雄城落入手中。
但他错了。
张献忠这块骨头,比他想象中硬得多。军心已乱,却能死守;两面受敌,却能及时回援;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却能打出这样的交换比。
这老贼,不愧是和他一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角色。
“闯王,还要继续攻吗?”赵铁柱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弟兄们……有些撑不住了。”
李自成睁开眼,转身走下望楼。
他没有回答赵铁柱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走过望楼的木梯,走过营中的小道,走过一顶顶帐篷。
伤兵的呻吟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疼……娘啊……疼……”
“水……给我水……”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
军医在帐篷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绷带用完了,就撕衣服——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扒下还算干净的衣物,撕成布条。
金疮药用完了,就用草木灰——烧过的草木灰有止血之效,这是战场上最廉价的救命药。一个帐篷里挤了二十多个重伤员,不断有人被抬进去,也不断有人被抬出来。
抬出来的,都是盖着白布的,白布很快就不够用了,于是有些尸体只能裸露着,任由苍蝇聚集。
李自成在一个担架前停下。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顺军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
他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伤口用沾满血污的布条草草裹着,血还在渗,把布条染得通红,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他眼睛始终瞪得溜圆,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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