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他对着镜子轻声说,“我对不起你。没让咱们的儿子当上皇帝,反而……要让他们陪我去死了。”
他放下镜子,又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当年杨坚赏赐的,上面刻着“忠贞”二字。
“先帝,”他摩挲着玉佩,“臣……尽力了。”
最后,他从案下取出一坛酒。
不是好酒,是最烈的烧刀子。拍开封泥,仰头灌下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得他浑身发热。
一坛喝完。
他又取出一坛。
喝到第三坛时,外面传来隐约的喧嚣声,由远及近。
开城了。
他笑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堂前,再次推开门。
天已微亮。
晨曦中,南门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耳。那是隋军入城的声音。
而李府外,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不是隋军,是城中乱兵和暴民。他们知道李家府库中还有存粮,知道李家的女眷还有珠宝。
“保护国公!”最后十几个亲兵试图阻拦。
但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中。
李渊站在堂前台阶上,看着那些疯狂的面孔冲进府门,看着他们砸开库房抢夺,看着他们将侍女仆役按倒在地……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有人发现了他。
“李渊在那儿!”
“杀了他!拿他的头去领赏!”
人群涌来。
李渊转身,退回堂内,关上门,插上门栓。
外面是疯狂的砸门声。
他走到堂中央,那里已经堆好了柴薪——是他昨夜亲手堆的。柴薪上浇了灯油,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取出火折子。
吹亮。
火苗在晨光中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脸。
“杨昭,”他轻声说,“这盘棋,你赢了。”
“但朕——”
他顿了顿,改口:
“但我李渊,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火折子落下。
轰——!
火焰瞬间腾起,吞噬了柴薪,吞噬了桌椅,吞噬了那面“忠孝传家”的匾额,吞噬了铜镜、玉佩、空酒坛……
最后,吞噬了他。
门外,暴民们惊恐后退,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光。
火光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一尊被火焰镀上金边的,
末路枭雄的雕塑。
辰时三刻,隋军完全控制了晋阳城。
杨昭在李靖、宇文成都、程咬金等人的簇拥下,从南门入城。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和降兵。有些人痛哭流涕,有些人麻木呆滞,还有些人试图献上抢来的财物,以求活命。
杨昭没有停留,径直来到李府。
府门已破,院内一片狼藉。抢掠的暴民早被隋军驱散或斩杀,但抢走的东西已经追不回来。侍女仆役的尸体横陈,库房空空如也。
只有正堂,还在燃烧。
火势已经小了些,但梁柱尚未倒塌。透过火焰,隐约可见堂内太师椅上有个人形。
“殿下,”李靖低声道,“是李渊。他……自焚了。”
杨昭沉默地看着那团火焰。
良久,他开口:“灭火。留全尸。”
“是!”
士兵们取水灭火。水浇在火上,发出嗤嗤声响,腾起漫天白雾。
火灭后,士兵从废墟中抬出一具焦尸。
已经碳化,面目全非,但身上的金甲残片和腰间的唐国公印,确认了身份。
杨昭走到尸体前,看了片刻。
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尸体上。
“以国公礼,收敛下葬。”他说,“不立碑,不刻名。就写……前太原留守李渊之墓。”
“殿下仁慈。”李靖躬身。
但周围将领都明白——这是最大的羞辱。一个谋反者,却以国公礼下葬;一个枭雄,死后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李建成、李元吉呢?”杨昭问。
“乱军中失踪,可能死了,可能逃了。”程咬金道,“正在全城搜捕。”
“李世民呢?”
“三日前突围,岚州驻军在五十里外截击,击杀大半,但李世民本人……下落不明。”
杨昭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就像当年的自己。
“传令,”他转身,面向众将,“第一,开仓放粮,赈济城中百姓。凡有趁乱抢夺、奸淫、杀人者,无论军民,立斩。”
“第二,统计降兵,愿归乡者发路费,愿从军者重新整编。”
“第三,关陇各家,三日内上交所有田产、部曲名册。顽抗者,以谋反同罪论处。”
一道道命令下达。
这座刚刚经历血与火的城市,开始艰难地恢复秩序。
杨昭走出李府,登上城墙。
秋日阳光正好,照在晋阳城的残垣断壁上,照在街头巷尾忙碌的士兵身上,照在那些跪地领粥的百姓脸上。
他望向南方。
那里是长安。
那里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帝国,有他即将接手的江山。
“父皇,”他轻声自语,“李渊死了。”
“关陇门阀,完了。”
“您留给我的棋盘……”
他顿了顿:
“儿臣收拾干净了。”
风吹过,卷起城头的灰烬。
那些灰烬曾经是房屋,是家具,是书籍,是字画。
也曾是一个人,
一生的野心,
和一场,
燃烧的梦。
而现在,
只剩下灰烬,
在风中,
四散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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