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夜,从来不是漆黑的。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灯笼高悬,州桥夜市的热闹能持续到三更天,连空气中都飘着炙腰肾、盘兔头和辣脚子的香气。可今夜,陈巧儿站在驿馆窗前,总觉得这灯火辉煌之下,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就像前世看古装剧时常说的那句话——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小心七姑,已入彀中。”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连墨都未干透就被塞进了门缝。她追出去时,走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宦官弓着背擦地,头都没抬。
“公公,方才可有人来过?”
老宦官摇头,露出一嘴缺牙的笑:“娘子说笑了,老奴在这儿擦了半个时辰,连只老鼠都没瞧见。”
陈巧儿没有追问。她回到房中,将纸条凑近烛火仔细端详。纸是寻常的竹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写字的笔锋却带着几分匠人特有的力道——不是文人那种飘逸的行书,而是横平竖直、结构严谨的楷体,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过。
这是一个会写字的工匠写的。
或者,是一个假装不会写字的工匠。
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今天上午在崇政殿献技,一切都顺利得不像真的。皇帝赵佶——哦不对,现在还是元符三年,哲宗皇帝赵煦尚在,这位后来被称为“千古画帝”的宋徽宗,如今只是个十来岁的端王——对陈巧儿展示的“水利自动翻车”大为赞赏,当场赐了匹绢帛,还说要将她引荐给将作监。
可问题是,太顺利了。
陈巧儿在前世做过七年工程项目管理,后来穿越到这个北宋年间又摸爬滚打许久,她太明白一个道理:在任何一个系统里,如果你突然被捧到天上,那绝不是因为你足够优秀,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摔下来。
她推开窗,夜风裹着汴河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大相国寺的钟声隐隐传来,浑厚悠远,像是在提醒她,这座城池的繁华底下,埋着比沂蒙山的泥土更复杂的根系。
七姑还没回来。
今天下午,宫中一位“贵人”——据说是向太后的侄孙女,封号华阳郡主的年轻女子——派人来请七姑去她的宅邸“赏舞”。来人生得白净秀气,说话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郡主殿下听闻花娘子舞姿绝伦,特命奴婢相请。娘子若得空,明日自去不迟;可若今夜不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在京城,拒绝一位郡主的“邀请”,跟拒绝一位山贼的“借钱”差不多——后果自负。
陈巧儿当时拦住七姑,低声在她耳边道:“我跟你一起去。”
七姑摇头,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山野里长大的姑娘:“巧儿,你明日还要去见将作监的人,耽误不得。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露出那个陈巧儿最熟悉的笑——带着三分狡黠、三分温柔,剩下的全是倔强。
“况且,你忘了我当年在山里怎么对付那只豹子的?”
陈巧儿当然没忘。那是三年前,她们刚认识不久,七姑独自在山中采药,遇上一只受伤的豹子。旁人都躲得远远的,她却不慌不忙地蹲下来,给豹子清理伤口,还哼了一首山歌。那豹子居然真的安静下来,任由她摆弄。
后来陈巧儿问她怕不怕,七姑说:“怕呀,可那豹子眼睛里有泪花,它也不想伤人,只是疼得没办法。”
陈巧儿当时就想,这姑娘要不是穿越的,那一定是个投错胎的菩萨。
可现在不是山里的豹子,是京城里的虎狼。
“三更前,我若不回来,你便去寻城东的周婆婆。”七姑临走前,将一个绣着七朵野花的香囊塞进陈巧儿手里,“记住,周婆婆。”
陈巧儿自然没打算傻等。她将那香囊收好,转身便开始收拾东西——不是要跑,而是要做准备。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装着穿越以来积攒的“家当”:一套微型木工工具,几瓶自制的墨汁和胶水,一卷绘制精细的地图,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线。
这铜板是鲁大师留下的遗物之一,据说是某种“机关秘钥”的一部分,但到底怎么用,陈巧儿研究了三年也没完全弄明白。她只知道,每当日月星辰运行到特定位置时,铜板上的刻度线会隐隐发热,像是在提示什么。
她将铜板贴身藏好,又取出三枚核桃大小的铁球。这东西是她用鲁大师留下的配方炼制的,内部中空,灌了特制的火药和铁砂,拉掉引线后三息即爆。她曾在沂蒙山深处试验过一次,炸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松树。
她管这叫“掌心雷”。
不是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但现在,她将三枚铁球分别藏在腰间、袖中和靴底,又从木箱底层翻出一把不到一尺长的短刃——刀身漆黑,不反光,刃口却锋利得能切断铜钱。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巧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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