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那张写着“小心七姑,已入彀中”的纸条,如果真的来自善意提醒,为什么要用这么隐晦的方式?直接当面说不是更好?除非……那提醒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第五,七姑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七姑认识周婆婆,七姑会写文绉绉的字条,七姑似乎对汴梁城并不陌生。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陈巧儿得出了两个可能的结论。
一个让她安心。
一个让她害怕。
安心的那个是:七姑确实遇到了危险,但七姑足够聪明,正在用她的方式周旋,并且给她留下了真实的线索。
害怕的那个是:七姑本身就是局中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陈巧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在沂蒙山深处迷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是七姑提着灯笼出现在山路上,二话不说把她带回了家,给她煮姜汤,给她烘干衣裳,还把自己的被子让给她盖。
那时候七姑问她:“你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在山里?”
她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迷了路。
七姑就笑了,说:“那咱们一样,我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也迷了路。不过没关系,迷路了就慢慢找,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当时陈巧儿以为“很远的地方”指的是山外的小镇,现在想来,这句话也许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陈巧儿翻身坐起,穿好衣裳,将短刃和掌心雷藏好,又往怀里揣了一包银子。她推开窗,确认院子里没人,便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了出去,顺着屋檐下的阴影,一路摸到马厩。
驿馆的马厩里养着三匹马,其中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是她从沂蒙山一路骑来的,耐力极好,脾气也温顺。她解开缰绳,在马耳边低声道:“红玉,咱们去找七姑。”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走吧。
陈巧儿牵着马从后门出了驿馆,翻身上马,沿着汴河边的暗巷往北走。郡主府在城北的曹门附近,骑马过去大约两刻钟。她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盯上,专挑偏僻小巷穿行。
汴梁的夜,并不安静。
暗巷里时有醉汉横卧,时有更夫提灯走过,时有野猫窜过墙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陈巧儿骑在马上,左手控缰,右手按着短刃,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眼睛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
快到曹门时,她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身形瘦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往那儿一站,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陈巧儿没有拔刀,也没有加速冲过去。她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看着那人。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个呼吸。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板:“陈巧儿?”
“我是。”
“有人让我带句话。”黑衣人抬起手,指了指东北方向,“郡主府今晚有变,你去了也进不去。”
“谁让你带话?”
“周婆婆。”
陈巧儿心跳骤然加速。她盯着黑衣人,试图从斗笠的阴影中看清对方的脸,但失败了。
“周婆婆怎么知道我来汴梁?”
“她什么都知道。”黑衣人顿了顿,“她还说,让你别急着去找七姑,先去找一个人。”
“谁?”
“将作监的副监,李格非。”
陈巧儿一愣。李格非?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说过,北宋文学家,“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清照的父亲。
“周婆婆说,李格非欠鲁大师一条命,你去找他,他必帮你。”黑衣人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无声,像一阵风。
“等等!”陈巧儿喊了一声。
黑衣人停下,没回头。
“七姑……真的安全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陈巧儿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黑衣人才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七姑比你以为的,能安全得多。”
然后他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溶入了黑夜。
陈巧儿攥紧缰绳,掌心全是汗。
她本该去找七姑。
可她知道,黑衣人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如果郡主府真的出了事,她这么贸然闯去,不但救不了七姑,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她又怎么能不去?
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感情,在胸口撞得她生疼。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数了十个呼吸。
再睁开时,她拨转马头,朝着城西的李府方向去了。
不是因为她放弃了七姑。
而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今晚真的是一个局,那么布局之人一定会算准她会去郡主府。她如果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她如果不去,布局之人反而会措手不及。
出人意料,才能破局。
这是她在工地上跟那些狡猾的甲方斗智斗勇时,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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