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威的大军,是在上州城门打开两天后,才到的。
他本来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城里会尸体遍地,没想到进城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种不寻常的平静。
城里的梁朝降兵早就被缴了械,由一队队汉军士兵看着,在城里的几个广场上列队坐好,等着审查。街两边的店铺半开着,不少老百姓从门缝里,好奇又有点害怕的打量着这支新来的军队。
唯一能证明这里换了主人的,是空气里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还有城门口几处路口,被汉军就地砍了头的几十个地痞流氓,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
“这招杀鸡儆猴,干得快、准、狠。”周德威看着那些挂在木桩上的人头,以及下面木牌上用红字写的“趁乱抢劫者,杀无赦”,对自己身边的年轻长史,不禁又高看了一眼。
赵致远的做法,跟汉王刘澈在江南、中原的手段简直一模一样。一边开仓放粮、送医送药收买人心,另一边就用最严酷的军法,快刀斩乱麻的建立新秩序。手段有松有紧,分寸拿捏得很好。
“大都护,”赵致远骑马和他并排走着,脸上很平静,没有一点骄傲的样子,“城里五千守军,已经全部缴械。李环和他手下三百个亲卫,正在府里等着您发落。”
周德威“嗯”了一声,他看着这座几乎没什么损坏的城,又看了看那些虽然被缴械但没被虐待的降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带了一辈子兵,信奉的就是武力征服。但现在,他感觉打仗好像还有别的法子。
“长史的手段,老夫佩服。”周德威声音沙哑的开口,这句称赞是真心实意的,“不过,这个李环是以尽孝的名义献城,我们要是处置不好,恐怕会让关中的人心寒。”
“大都护放心,我早有安排。”赵致远微笑着说。
他们一路来到守将府,这里也早就被汉军接管了。李环和他手下那群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的亲兵将校,正神情不安的在大堂里等着。
当周德威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时,堂里所有梁朝降将都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敬畏。周德威在北地军中威名赫赫,很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厉害。
周德威没看他们,直接走到主位上坐下,把那杆沉重的马槊“当”的一声拄在地上,整个大堂都跟着震了一下。
接着,赵致远才慢慢走了进来,脸上还是挂着温和的笑。他扫了一眼堂下那些脸色发白的降将,目光最后停在李环身上。
“李将军。”赵致远开口。
“罪……罪将在。”李环硬着头皮站出来,对着周德威和赵致远深深鞠了一躬。
“你为了尽孝,弃暗投明,保全了一城军民,这是大功。”赵致远先肯定了他,然后话头一转,“但是,你身为梁将,吃着他们的俸禄,终究有守土的责任。现在献城投降,在忠义两个字上,终究是有亏欠的。”
这番话让李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所以,”赵致远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处理方案,“我和大都护商量过了,决定如下:一,李将军你献城的功劳,会上报给王上,肯定有封赏。但为了保全你的忠义名声,暂时不给你实际的官职,特地请你担任我们安西大都护府的参军,随军参赞军务。”
参军?一个有名无权的闲职,说白了,就是要把他这个关键的降将给架空,放在身边看着。
李环心里一沉,但也知道,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二,你府里的家产,可以全部带走。你八十岁的老母亲,我们汉军立刻派专人护送,送到西京洛阳去。苏老先生也会跟着去,给她调理身体。王上已经在洛阳赐了宅子,保证让老夫人安享晚年。”
这第二条,表面上是赏赐,实际上是拿他的家人当人质。但对李环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母亲能在安稳的后方得到最好的医治,总比留在这兵荒马乱的关中强。
“罪将……谢大都护,谢长史大人……厚恩。”李环再次拜倒,声音有些嘶哑。
他的投降,为自己和家人换了条活路。但他也明白,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手握兵权的将军了。
接收上州城的过程和武关差不多,但效率高了不少。
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登记降卒,筛选人员。
和在武关时不一样,这次,赵致远手下的量天司检籍吏,拿出了新的工具。他们登记每个降卒信息的时候,除了记下姓名籍贯,还会用一种特制的墨,让每个降兵在自己的档案上,按一个清晰的指纹。
这是一种全新的、没法伪造的身份识别方法。它能彻底杜绝梁军中常见的虚报兵员、吃空饷的毛病。
“姓名?”
“王……王二狗。”
“哪里人?会什么手艺?”
“京兆府蓝田县的,会……会一点祖传的木匠活。”
负责登记的年轻小吏眼睛一亮,立刻在王二狗的木牌上,多刻了一个“工”字记号,然后把他的档案放进了另一个写着“匠籍”的文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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