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关中的风,已经带上了朔方的寒意。
自长安往北百余里,便是泾水河谷的南缘。这里,地势自平缓的渭水平原陡然抬升,千沟万壑的黄土塬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富庶的关中与北地分割开来。自古以来,这里便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第一道天堑。
而此刻,在这片荒凉萧瑟、人迹罕至的黄土塬上,一场规模空前的工程,正在与冬日争抢着时间。
近十万人的大军,如同一群灰色的蚂蚁,铺满了这片苍黄的土地。其中,既有周德威麾下最精锐的汉军主力,也有那几万名刚刚放下武器,对未来充满迷茫与一丝期盼的梁军降卒。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攻城杀人。曾经挥舞刀枪的手,如今拿起了铁锹、锄头与夯土的石锤。没有战鼓,也没有喊杀声,只有军官们沙哑的号令,与数万民夫整齐划一的劳动号子,在寒风中回荡。
“一、二、嘿呦!”
“加油干,嘿呦!”
一条长达百里的防线,正在这片黄土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每隔五里,一座高达三丈的烽燧便被夯土筑起,用于白日放烟,夜间举火;每隔十里,一座可容纳三百士卒的方形营堡便初具雏形,堡墙之外,是深达一丈的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硬木桩。
这是一项近乎严苛的工程。士卒与民夫们每日只睡四个时辰,天不亮便开工,直到月上中天才收工。吃的,是掺了野菜的糙米饭。住的,是背风处挖出的简陋窑洞。黄土高原的风沙,将每个人的脸都吹得皲裂,黝黑的皮肤上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但没有人抱怨。
那些汉军的老兵知道,他们身后,就是刚刚到手的,需要他们用命去守护的关中。而那些梁军的降卒也明白,安西大都护府颁布的《北境戍边屯垦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凡参与修筑北境防线之士卒,来年开春授田之时,可在原有的基础上,额外多分一成靠近水源的上等水浇田。
汗水,可以换来土地。命,可以换来一个安稳的家。
安西大都护周德威,这几日没有一天在中军大帐里待过。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狼,每日都亲自骑着马,顶着寒风,巡视在这百里防线之上。他身上那件玄色的铁甲,落满了黄土,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看着那些干劲十足的士兵,看着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堡垒,周德威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戎马一生,信奉的是骑兵的冲锋,是刀枪的碰撞。让他去指挥一场万人规模的土木工程,他一开始,是打心底里抵触的。但当赵致远将那份北地晋王李存勖麾下“银枪效节都”铁骑的战报摆在他面前时,这位沙陀出身的老将,沉默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沙陀铁骑的可怕。那是和他流着一样血的同族,他们生来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狼崽子。在开阔的平原上,除非拥有数倍于敌的兵力,否则任何步卒方阵,在他们疾风骤雨般的冲锋面前,都将被轻易撕碎。
赵致远那个年轻人说的对。跟那群狼崽子打,守,比攻更重要。
用壕沟,废掉他们引以为傲的马速。用堡垒,抵消他们强大的冲击力。用弓弩,在百步之外消耗他们的锐气。最后,再用自己同样剽悍的骑兵,与已经疲惫的敌人,进行致命的搏杀。
这种打法很憋屈,很被动,却是唯一能赢的法子。
就在周德威思索之际,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他所在的临时指挥高地卷来。
“报——!”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他那匹神骏的战马,此刻正浑身是汗,大口喘着粗气。“启禀大都护!北面三十里外,发现一支敌军骑兵!约五百骑,一人双马,正向我军防线高速突进!”
帐内原本正在争论图纸细节的汉军将校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清旗号了吗?”周德威的声音异常沉稳。
“看清了!”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惧,“是……是晋王麾下的‘银枪效节都’!”
“银枪效节都!”
这五个字,让在场所有识货的将领,都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是李存勖的亲军,是整个北方最精锐的铁骑,军中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沙陀勇士!五百人的银枪卫,其冲击力,有时甚至超过五千普通骑兵!
“他们的目标是谁?”
“回大都护!他们……他们的目标,似乎正是我们所在的……中军指挥高地!”
帐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五百骑,就敢直冲数万大军的中军帅帐?这是何等的狂妄!
周德威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来的好。”他低声说道,“是那小狼崽子派人来给老夫问好了。”他转身,面对身后那一群神色紧张的将校,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
“各营,继续施工,不许骚动!告诉下面的兵,天塌不下来!只是有几只苍蝇飞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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