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兴四年,冬十一月,长安城落了第三场雪,比前两次都大。
雪片落下来,盖住了这座刚换了主人的古都。不管是坊间的石板路、宫殿的琉璃瓦,还是城南不久前才立起来,挂着降将刘知俊人头的京观,都被一层白雪覆盖。
城里一片死寂。
朱雀大街两边的铺子,过去人来人往,现在都用木板钉死了门窗。百姓们缩在自家的矮房子里,从门窗缝隙偷偷往外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汉军走了。
走得很干脆,甚至有点急。
五天时间,那支既给了人分田地的盼头,又让人害怕被屠城的军队,就退得一干二净。他们带走了官府府库里所有的文件图册,带走了几万挑选出来的精壮降兵,连那个叫量天司的衙门门口,最后一块刻着度量衡的石碑也带走了。
他们留下了一座空城。
府库里那些钱粮布帛,那个姓赵的年轻长史在走之前,用汉王恩赏的名义,全都分给了城里的百姓和降兵家属。每家都领到了能过冬的粮食,还有几匹布。
这让人感觉很奇怪。汉军的刀仿佛还架在脖子上,可手里的粮食又是热乎的。谁也看不懂这个新主人的想法。
对于那些被留下的,超过五万的老弱降兵和他们的家人来说,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右骁卫大营的空地上,一群散兵围着一堆快要灭了的火堆取暖。他们大都因为年纪太大或者身上有伤,没被汉军挑走。
“头儿,你说汉军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掉了门牙的老兵,往冻僵的手上哈了口白气,担心的问他们那个同样被留下的百夫长,“他们就这么走了?城也不要了?那之前说分田地,还算数吗?”
那百夫长沉默的把一根干树枝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照着他麻木的脸。“谁知道呢。”他沙哑的说,“可能是北边的晋王打过来了,他们怕了,跑了。”
这个猜测让围着火堆的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下去。
“那咱们怎么办?城里现在没人管,刘大帅的军队就在城外。咱们……要不要……”
这个念头,很快在城里超过五万的降兵心里传开了。汉军走了,关中的旧主刘知俊还在。这座城,成了一个充满诱惑的权力真空。
而他们这些被留下的“弃子”,就成了这盘棋局里,最不确定的棋子。
长安城外,渭水南岸,后梁降将刘知俊的大营。
中军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十几名高级将领分成了两派,已经吵了一上午。
“大帅!不能再等了!”一个性子急的年轻将领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发红,“赵致远那小子分明是被晋王吓破了胆!现在他主力都往北撤了,长安城里没兵,那几万降兵都慌了!这是好机会!我愿意带人打头阵,只要三千骑兵,一个时辰就能把那面汉字大旗从朱雀门上扯下来!”
“糊涂!”他话音刚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立刻反驳,“这肯定是汉军的圈套!长安这么重要的地方,赵致远再蠢,也不可能轻易放弃。我们主力一旦进城,肯定会中埋伏!到时候,周德威那支精锐再杀回来,断了我们的后路,我们八万兄弟,就全要死在这关中平原!”
刘知俊一言不发,只是用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帅案上那副简陋的关中地图。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那个叫赵致远的年轻人,攻于心计,谋略很深,他已经领教过了。这种人,绝不会犯下弃城逃跑的低级错误。
可问题是,就算知道是陷阱,他也不能不踩。
“长安……”刘知俊缓缓开口,声音很沙哑,“是我大梁的旧都,是这八百里秦川的脸面。我不去拿回来,军队的士气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将领,“我不去拿,自然会有人来拿。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凤翔府的李思恭,或是那些摇摆不定的关中旧族,把这座城抢走吗?”
在刘知俊看来,赵致远扔出的不只是一座空城,更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他不伸手,就会被城里那几万降卒抛弃,被关中所有观望的势力耻笑,被天下人当成丧家之犬。可他要是伸手,又随时可能中了汉军的埋伏,损失惨重。
许久,刘知俊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我将令!”
“命副将王宗侃,亲率本部一万精锐,立刻出发,向长安方向试探进攻!其他部队,原地驻扎,加强戒备!在探明城里虚实之前,谁都不准乱动!”
这是一个很谨慎的命令。但也看得出这位老将的无奈。他想吃掉诱饵,又怕被钩子卡住。所以,只能先派人去探探路。
刘知俊还在犹豫,西边的人却已经等不及了。
凤翔府,节度使府。
自认是后梁在关中正统的节度使李思恭,此刻正站在聚义堂的高台上,看起来很兴奋。
台下全是人,把整个校场都挤满了。这些人,来路很杂。有原本驻守凤翔府的梁军,有附近被打散的散兵,还有很多因为汉军说要分田地,而被抢了佃户的本地豪强和他们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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