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乡下的夜,黑得沉,也静得诡。几声零落的犬吠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旋即被更厚重的寂静吞没。赢正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简单木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盖着那床带着皂角与陈旧棉絮混合气味的补丁被,目光闲适地落在低矮的房梁上。
房间没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丝极微弱、属于堂屋油灯的昏黄光晕。他并不急。五两银子,对一个乡下年轻寡居的女子而言,绝不是小数目。她收下了,而且,他进门时,分明捕捉到了她飞快掠过他脸庞与身躯时,那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羞怯与衡量。这荒僻村落,长夜漫漫,一个如此突兀出现、形貌气度皆非凡俗的陌生男子,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催化剂。他只需等着,等着那点子被银钱稍稍壮起的胆气,被寂寞啃噬得摇摇欲坠,然后……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赢正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或许隔着几户人家,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空间的、模糊而断续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木盆里轻轻撩水。他嘴角弧度加深。开始了。
然而,预想中那带着迟疑、最终停在门外的细碎脚步声并未响起。撩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堂屋那点微光也倏然熄灭——是灯油耗尽,还是被主动吹灭?整个屋子,连同屋外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按入了绝对的静默与黑暗之中。连先前那零星的狗吠也消失了。
不对劲。
赢正脸上的闲适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魅力失灵?不,他从不怀疑这个。是这女人格外胆小?或是……这村子,有什么古怪?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很轻,但老旧的木床还是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凝神听了片刻,门外依旧毫无声息,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夜风似乎大了一些,穿过栅栏和茅草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忽远忽近。
赢正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土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门边,侧耳贴门细听。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门外空荡荡,仿佛刚才那个提灯引他进来、自称娇倩的女子,只是一抹消散的幽魂。
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湿润泥土、腐烂草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他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拉开了房门。
“吱呀——”
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拖长,打破了屋内的沉寂。门外,是同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堂屋正中原本放油灯的小桌还在原地,桌上却空空如也。左右两间厢房的门都紧闭着,纹丝不动。前门,那扇他进来时开合过的木板门,也关得严严实实。
整个“家”,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活气,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黑暗的壳子。
赢正迈步走到堂屋中央。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带着夜晚的寒凉。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近期移动的痕迹,没有匆忙间碰倒的物件,甚至连灰尘的分布都均匀得令人心头发毛。娇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走到前门,伸手拉门。门从里面闩上了,粗大的木门闩插得稳稳当当。她又没有从大门离开。
那么,窗户?赢正回想进来时的惊鸿一瞥,这屋子似乎只有极小的透气孔,根本不足以让人钻出。
事情变得有趣了。
赢正没有立刻使用“储物装备”的能力去探查。一种微妙的本能,或者说,是历经诸多世界淬炼出的直觉,让他选择了更谨慎的方式。这黑暗,这寂静,这消失的女人,都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邪性。
他重新走回自己那间厢房门口,目光落在地上。刚才开门时未曾留意,此刻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不知何时,云层似乎移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星月微芒),他看见自己房门外的泥地上,有几个印痕。
不是鞋印。那印子很浅,边缘模糊,形状有些怪异,近似圆形,却又带着不规则的凸起和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被半拖半拽地移动过。印痕一路指向堂屋另一侧,那扇一直紧闭的、他未曾进入过的厢房门下,消失了。
赢正走到那扇门前。门是普通的木板门,看上去比他那间的还要破旧一些,门板上有着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和细小的裂缝。他凑近一条稍宽的缝隙,向内望去。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先前闻到的、混合着泥土腐草与腥气的味道,在这里明显浓重了许多。而且,黑暗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黏稠的水声……滴答……间隔很久,才又是一声……滴答……
不像是普通的水滴。
赢正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肉眼难辨的微光,那是他内力外放极致的表现,兼具探知与防护。他轻轻触向门板,准备以内力震开门闩。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木门的刹那——
“咿呀……”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婴孩睡梦中的呓语,又像是老旧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从他身后,也就是他刚刚出来的那间厢房里,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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