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黛玉嘴角不由地微微一弯，心中泛起一丝甜软的、带着回忆趣味的涟漪。她下意识地想抬头，看一眼此刻或许正在榻上安睡的少年。
这一抬头，目光却正正地，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烛光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圈，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他微微俯身，一手持剪，正专注地剪去那截过长的烛芯。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他那双漂亮的、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狐狸眼里，此刻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因久睡而染着淡淡的绯红，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影。
他的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因着这朦胧的光线和他刚醒未醒的神情，整张脸竟有一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清俊魅惑。
就这么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真真…如同书页里走出来的、勾魂摄魄的狐仙，化作了眼前人的模样。他也是这般，突如其来，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与温暖，闯入她孤清的生命。
黛玉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心脏漏跳了一拍，呼吸微微一滞。
人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是天性。男子喜爱美丽的女子，女子自然也会欣赏俊美的男子。
黛玉素日所见，宝玉已是极好的相貌，可眼前这人…这种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带着慵懒与奇异吸引力的美，是她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
她忽然想起小丫头雪雁的话来…此刻看着眼前这张在烛影里显得过分好看的脸，黛玉心底忍不住暗啐一口：狐狸精！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醒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带着点娇嗔，“我还以为青哥哥要一觉睡到明儿早上呢。可真能睡。”
诸葛青已剪好了烛芯，烛火“噗”地一下蹿高了些，变得更加明亮稳定。他将剪刀放回原处，直起身，笑道：“该醒了。”
他看着她在灯下越发显得莹润如玉的脸颊和那双清澈含笑的眸子，忍不住又道，“妹妹晚上还是少看书，仔细伤了眼睛。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可得保护好了。”
黛玉微微歪头，就着明亮的烛光看着他，眼中闪着灵动的光，笑道：“才看到要紧处呢，正有趣。你也来催人家？跟紫鹃似的。”
诸葛青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隔着一张书案，笑问：“妹妹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
黛玉扬了扬手中书卷的封面，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分享的喜悦：“《聊斋》，紫鹃不知从哪处寻来的。写的可真好，文笔绮丽，故事也奇，比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套话本有趣多了。”
“《聊斋》？”诸葛青有些惊讶，挑了挑眉，“看不出来啊，林妹妹胆儿挺肥？大晚上的看这个，也不害怕？”
黛玉骄傲地扬了扬小巧的下巴，眼波流转：“那是自然。这些故事虽奇，却未必吓人，反倒有些…引人深思呢。”她自幼聪慧，读书不止看情节，更看其中人情世态、笔法文采。
诸葛青看着她这副小得意的模样，心中爱极，忽地起了促狭之心，眯眼笑道：“可我怎么记得…当初是哪个小丫头，被我吓得晕了过去？那会儿妹妹可是小得很，胆子也小得很哪？”
听他提起初见时的窘事，黛玉脸上顿时飞红。那确实是她人生中最慌乱无措的时刻之一。
她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潋滟，毫无威力，反添娇媚：“还不是怪你！我那会子才多大？又刚…又心神不宁的。得亏我没被你吓出什么病来！当时…当时还真以为你是运河里哪处跑出来的水鬼呢！”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语气软了下来。
诸葛青闻言，故意挑眉，摸了摸自己的脸，做出一副困惑又自恋的模样：“水鬼？有我这么好看的水鬼吗？妹妹这眼神，看来当时就不太好。”
黛玉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逗得忍俊不禁，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软声道：“不知羞。哪有天天变着法儿夸自个儿好看的？”
诸葛青笑嘻嘻地，目光落在她灯下如玉生辉的容颜上，语气却认真起来：“妹妹也生得好啊。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儿。”这话发自肺腑，不带丝毫轻佻。
黛玉心头猛地一甜，像含了一块慢慢化开的冰糖，那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可她偏要扭过头去，哼了一声，装作不信：“又哄人。我才不信你的花言巧语。”
诸葛青看着她明明欢喜却强装不在意的侧脸，笑意更深，声音低柔：“妹妹不信不打紧。我信就好。”在他心里，她就是独一无二，无人能及。
黛玉到底绷不住，转回头来，眼波横睇，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油嘴滑舌。跟谁学的这些？”语气却已软得能掐出水来。
诸葛青摊手，一脸无辜：“实话实说，怎么就油嘴滑舌了？”
两人相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因久睡初醒和剪烛对视而产生的微妙氛围，在这轻松的笑语中化开，变得温馨而自然。烛光明亮，映照着少年少女含笑的脸庞，窗外夜色渐深，潇湘馆内却暖意融融，仿佛自成一方不受侵扰的小天地。
看看时辰，确实不早了。诸葛青虽精神好了许多，但黛玉念着他白日疲累，便催着他早些休息。两人这才各自安顿。
诸葛青依旧睡在榻上，黛玉则回了里间的拔步床。临睡前，黛玉又轻声嘱咐了外间的紫鹃一声，让她夜里警醒些，莫让人打扰。
紫鹃在外间应了，心中虽对姑娘今日“格外贪睡”且“不许打扰”有些疑惑，但见姑娘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柔和愉悦，心头一跳，偷偷摸摸的瞥了几眼屋里，却什么也没发现。
潇湘馆内外，终于彻底沉入安宁的睡梦之中。只有那盏被剪过的烛火，依旧静静燃烧，映照着书案上合拢的《聊斋》，与榻上少年再次沉入黑甜梦乡的平静面容。而里间床帐内，黛玉闭着眼，唇角犹自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柔软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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