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城,寒意虽未全然褪尽,但御道两旁的柳枝已抽出嫩黄的新芽,风里也带了融融的暖意。一辆青幔朱轮的官车,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辘辘驶过崇文门大街。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清瘦的手轻轻掀起一线。
林如海望着车外熟悉的街景,目光掠过那些朱门高户、酒肆茶楼,最终遥遥投向宁荣街的方向。两鬓新添的华发在透过帘隙的春光下格外刺眼,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垂垂老态。那双曾被誉为“目若朗星”的眸子,如今沉淀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风霜,唯有在想到独女时,才会掠过一丝极深极柔的微光。
玉儿…他的玉儿,一别数年,如今该是怎样模样了?可还如幼时那般爱哭?身子可曾健朗些?在贾府…可曾受了委屈?千般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放下了车帘。
先公后私。这是他一生秉持的准则。
乾清宫西暖阁内,龙涎香的青烟在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
嘉和帝放下手中的奏章,看向殿中躬身而立的老臣。不过数年未见,当年琼林宴上那个意气风发、诗酒趁年华的探花郎,竟已憔悴如斯。两鬓斑白,腰背虽挺直,却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佝偻感。
“林卿平身。赐座。”皇帝声音温和。
“谢陛下。”林如海谢恩,却只虚坐了锦凳三分之一,姿态恭谨。
嘉和帝细细询问扬州盐政、漕运、民生诸事。林如海一一奏对,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何处有积弊,何处可开源,何处需整顿,皆了然于胸。即便提及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时,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
皇帝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林如海是他钦点的探花,当年殿试策论,那篇《论漕盐利弊疏》写得何等鞭辟入里,文采斐然。他惜其才,更重其品,才将巡盐御史这等要职委任。这些年,扬州盐税年年足额,甚至时有盈余,纠劾贪墨的奏章也从未手软。锦衣卫密报中提及,林如海夫人贾敏和幼子之死,背后皆有盐商勾结朝中势力的影子。连番打击之下,他不得不将唯一的女儿送至千里之外的岳家,自己则在任上屡遭暗算,去年一场大病,几乎要去半条命。
“林卿在扬州……受苦了。”嘉和帝轻叹一声,语气中带上难得的温情,“这些年来,你为朝廷、为朕分忧,得罪了不少人。”
林如海离座,重新跪倒:“臣惶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臣之本分。内子与犬子福薄,是臣……治家无方。”他声音微哽,却又迅速恢复平稳,“至于些许宵小之辈,魑魅伎俩,蒙陛下天威庇佑,皆未能得逞。”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嘉和帝沉吟道:“林卿劳苦功高,如今既回京述职,朕有意让你入礼部,任右侍郎,兼詹事府詹事,日后……”这是清贵又有实权的要职,更是为将来入阁铺路,算是对他多年辛劳的补偿,亦是惜才。
不料林如海闻言,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带着疲惫至极的沙哑:“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微怔:“这是为何?”
林如海缓缓抬起头,却不站起,就那样跪着,让帝王能清晰看见他斑白的两鬓、眼角的深纹,以及眼中那片沉淀了太多风霜的灰烬。
“臣今年四十有七,虚度近五十年华。自先帝朝末年中进士,外放县丞,辗转州府,至陛下登基后擢升御史,派驻扬州,忽忽已二十余载。”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扬州富庶,盐政紧要,臣不敢有一日懈怠。白日巡察盐场、查核账目、接见商贾、处置诉讼;夜来批阅文书、筹算税银、撰写奏章,常至三更。一年三百六十日,无一日得闲。”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音。
“臣非不知爱惜己身。然盐政关乎国计,漕运牵连民生,陛下信重,托以重任,臣……不敢不竭尽心力。”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苦的弧度,“内子敏儿,出身荣国府,自幼娇养,随臣赴任扬州,水土不服,又要操持中馈、照料儿女,加之……扬州官场夫人间的应酬周旋,劳心劳力。臣忙于公务,疏于关怀,以致她……积劳成疾,又遭小人算计,一病不起……”
他声音哽住,喉结滚动几下,才继续道:“幼子体弱,不满三岁夭折,臣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长女黛玉,臣之掌珠,自幼聪慧灵秀,臣视若性命。可臣这个父亲……在她最需要时,或在衙门,或在盐场,或在赴京述职途中。她母亲病逝时,她才六岁,臣……”
林如海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过瘦削的脸颊。
嘉和帝动容,抬手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去年春日,臣察觉饮食有异,暗中查访,方知有人买通厨下,在臣日常饮用的茶水中,下了慢性毒药。”林如海睁开眼,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幸得及时诊治,又得陛下洪福,才捡回一条命。然毒已入脏腑,虽解,却损了根本。臣之精力亦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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