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碗的第二天早上,竹海下了一场细雨。
不大,像有人在天上拿了把筛子往下撒水珠,落在竹叶上沙沙响,落在石板上滴答作声。
六点的五禽戏照练不误。
九个人站在院子里,雨丝落在肩头、额前,混着汗水往下淌。
安宁的马步比昨天深了两寸——他昨晚真的练了,小腿肌肉酸得直抽筋,但今天站住了。
练完功吃完早饭,林默看了看天色。
“今天雨天,不进山。供货的量用库存顶一天。”
丁子钦闻言,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在了长凳上:“太好了!终于能歇一天!我的腰已经不是我的了,是这片竹海的。”
陈威从灶房探出个脑袋:“那今天干嘛?”
“自由活动。”林默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想干嘛干嘛。”
这句话一出来,竹楼里瞬间松弛了下来。
那种松弛是很微妙的——不是瘫软的、什么都不想干的松,而是一种“今天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所以做什么都是自己选的”的松。
五行的五个人明显还不太习惯这种状态。
他们在练习生时代从没有过真正的“自由时间”——所谓的休息日也得保持身材、练习表情管理、拍vlog素材。“自由”这两个字在他们的字典里约等于“换一种方式工作”。
但天娱的四个老登已经熟练了。
陈威把那台DV机搬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开始回看这几天拍的素材。
他一帧一帧地拖进度条,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嘴里咕哝着“这个光不对”“那个角度再低五度就完美了”。
洛子岳回到他那个固定角落,翻开德文小说。雨声配阅读,他的表情甚至比平时多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愉悦。
丁子钦翻出他那个野外生存大礼包里的鱼线和鱼钩,宣布要去村尾的溪里钓鱼。
“下雨天鱼最傻!水一浑它们就出来觅食!信不信我今天能钓两斤回来加餐!”
“你上次说信不信的时候,赌的是早市能卖一百块。”洛子岳头也没抬。
“那次我卖了一百五!”
“那是因为林默给你定了策略。”
丁子钦噎了一下,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夹着鱼竿冲进了雨幕里。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吼了一声:“有没有人跟我去!人多热闹!”
段杨犹豫了一秒,站起来:“我去。”
程小北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钓上来了我负责做!”
“走走走!”丁子钦大手一挥,三个人头顶着雨就往村尾方向跑了。
院子里一下子少了一半人。
陈威在八仙桌前看素材,周牧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默默地盯着DV的小屏幕看。
陈威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你对剪辑有兴趣?”
周牧帽檐下的眼睛动了一下:“……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说说。”
周牧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
“我平时自己写词的时候,会想象画面。一句歌词对应一个镜头。比如雨打竹叶声如鼓,我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从下往上拍竹梢的慢镜头,水珠从叶尖滴落,砸在镜头上。”
陈威的手指停在进度条上。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了周牧一眼。
“你写过MV脚本吗?”
“没有……公司的MV都是外面的导演拍的。”
“那你想不想试试?”陈威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我给你看一段素材,你告诉我,如果让你来剪,你会怎么排画面的顺序。”
周牧坐了下来。
帽檐终于往后推了一点,露出了完整的额头。
陈威点开一段素材——是前天早上林默教五禽戏的那段,机位架在院墙上,拍的是一个远景。
“这段三分钟,里面有九个人的动作。如果你只能保留一分钟的长度,你会剪哪些?”
周牧盯着屏幕,眼珠缓缓移动。
过了半分钟,他开口了。
“开头留林默一个人的背影,五秒。他起势的那个呼吸——能听到风声的话最好只留风声,不加别的。然后切段杨肩膀松下去的那一刻——那个瞬间他的背明显塌了一下再撑起来,特写两秒够了。中间跳过去,到安宁蹲马步腿在抖但没倒的那段,给三秒。最后落在所有人收势的时候,远景拉满,呼吸声慢慢消失,只剩竹叶声。”
陈威一动不动地听完。
然后他慢慢地把进度条拖回到开头,按了暂停。
“你刚才说的这个剪法,”陈威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东西,“跟我脑子里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周牧转头看他。
“你对节奏的本能比大多数科班出身的剪辑师都强。”陈威说,“因为你是做音乐的。音乐的节奏和剪辑的节奏是同一套底层语言——哪里该密,哪里该疏,哪里要屏住呼吸,哪里要一下子释放出来。”
周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一个节拍。
“今天下午,”陈威从椅子底下翻出一个U盘递给他,“这里面有我之前拍《尘》的时候一些废弃的片段。你拿去看看,随便玩。想怎么排怎么排。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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