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竹楼的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鸡汤底香。
程小北蹲在灶膛前,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柴,只留下两根最细的——火苗立刻矮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看不见的微弱跳动。
铁锅里的鸡汤从“咕嘟咕嘟”变成了“咕……咕……”,气泡间隔长达四五秒,表面只有极细微的颤动。
“就是这个火。”程小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段杨,“盖上灶门铁板,明天早上开盖就行。”
段杨点头。他手里拿着那张草纸方案——林默中午审过了,只改了一处:把竹筒鸡的入灶时间从八点半提前到八点一刻,理由是“第一批客人可能比你预想的早到半小时”。
除此之外,没有打回。
一次通过。
丁子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极其夸张地“啊?”了一声,然后嘟囔着“我当初的早市方案被打回了三次”走了。
现在是周五晚上九点。
明天的食材全部备齐:两只土鸡已经在锅里了,第三只处理好泡在山泉水里备用。
四十斤冬笋码在阴凉处,盖着湿竹叶保鲜。腊肉是今天下午安宁跟着丁子钦去张嫂家换的——用五斤笋换了一整条,张嫂还多塞了一把干辣椒。
竹筒二十个,全是季辰和周牧下午加班锯的。废品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
安宁的竹片文案也写好了。
四片巴掌大的薄竹片,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用毛笔写着那段话。字迹不算漂亮——安宁练的是硬笔,毛笔功底一般。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墨色均匀,没有一处涂改。
季辰在每片竹片的顶端钻了个小孔,穿了一截麻绳,可以挂在桌角。
周牧的歌单做完了,试播了一遍。
吉他的旋律铺底,中间穿插着他下午在竹林里录的环境声——风过竹梢的沙沙、溪水拍石头的咕噜、远处一声鸟鸣划过天际。声音层次分明,轻柔但不空洞,像给这个院子裹了一层听觉的暖毯。
试播的时候,正好洛子岳从院子里经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站了五秒钟才走开。
对洛子岳来说,这就是最高评价了。
万事俱备。
段杨在堂屋里做了最后一遍流程核对,确认每个人的分工和时间节点都记清楚了,然后宣布:“十点之前睡。明天五点四十五起。”
“五点四十五还要练功?”程小北有点心虚,“明天不是很忙吗?能不能跳过一天——”
“不跳。”段杨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林默哥说了,下雨也练。忙也练。这是规矩。”
程小北瘪了瘪嘴,但没有再说什么。
安宁已经在铺位上躺好了。笔记本压在枕头下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
他闭着眼,但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过着明天的画面——客人坐下来,看到桌角挂着的竹片,低头读那几行字……
然后呢?
会笑吗?会觉得矫情吗?会根本没注意到就划过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把那些字写了。
写的时候手是稳的。
这就够了。
——
周六。
五点四十五,闹钟没响。
五个人全部自己醒了。
安宁是第一个下楼的。比前天更早了三分钟。
他站在院子里等其他人的时候,发现灶房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火光。
林默在里面。
正在揭昨晚鸡汤的锅盖。
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喷涌而出,浓白色的雾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等蒸汽散去,锅里的鸡汤呈现出一种近乎奶白的色泽,表面浮着零星的金色油花,鸡骨已经酥烂到筷子一碰就散架的程度。
“成了。”林默盖回锅盖,转身看到门口的安宁,“起这么早?”
“睡不着。”安宁老实说。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从灶台上端起一杯已经凉了的水递给他。
“紧张?”
安宁接过杯子,想了想,摇头。
“不是紧张。是……期待。”
林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只一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欣慰又像是确认的东西。
六点。五禽戏。
今天九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跟前几天不一样的质感。
不是紧绷,是沉。
像弓弦拉满之前的那一刻——安静,但蓄着力。
林默领练。虎戏起势。
段杨的扑按比昨天又重了一分。他的肩膀完全松开了,力量从腰椎一路传到掌根,落地的“嘭”声在晨雾里震出一圈涟漪。
安宁的马步没有再抖。
他蹲得不深——依然只是半蹲的深度——但稳如钉子扎进泥地。两条腿像是长在了石板上,呼吸均匀得像一台小小的风箱。
季辰在鹿戏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不再追求“好看”,而是跟着脊柱的感觉走。拧转的弧度不规则、不对称,但每一下都精准地作用在了他需要打开的那个关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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