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学的朱漆大门巍峨矗立，门楣上“明伦堂”三字遒劲有力，透着百年学府的庄重。沈念安身着青衿常服，腰束素色玉带，在晨光中站定，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衣襟内的平安符。今日是他入府学的日子，舅舅林阳——青州府通判，特意一早赶来，亲自送他入泮。
“府学乃青州文脉所在，规矩远胜从前的书院，”林阳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语气郑重，“山长周先生治学极严，授课时不可随意插话，平日言行需守《生员规条》，不可有丝毫懈怠。”他指着门前两侧的碑刻，“那是历届先贤的名录，既有官至宰辅的名臣，也有着书立说的大儒，你日后每日出入，当以此为镜。”
沈念安颔首应下，目光扫过碑刻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敬畏。他跟着林阳穿过仪门，只见庭院中古柏参天，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正厅，几名身着同样青衿的生员正三三两两地交谈，见他们走来，纷纷投来目光——皆知这位沈公子是通判林大人的外甥，院试成绩名列前茅，天赋不俗。
周山长已在明伦堂等候，他年逾花甲，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端坐于案前，不怒自威。沈念安上前躬身行礼：“生员沈念安，拜见山长。”
周山长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林通判的外甥？院试策论《治青州策》写得尚可，只是立论稍显稚嫩。入了府学，便需抛却外戚光环，静心向学，莫要辜负了天赋与林大人的期许。”
“生员谨记山长教诲。”沈念安恭敬作答，不敢有丝毫辩解。他深知舅舅的身份或许能让他得到些许关注，但府学之内，终究以学识论高低，唯有真才实学，方能立足。
周山长随即唤来学官，为沈念安分配斋舍与课业，又嘱咐道：“府学每月有月课，每季有季考，若连续两次不合格，便要罚去廪膳，甚者逐出府学。你且回去收拾，明日卯时准时来明伦堂听讲。”
离开明伦堂，学官领着沈念安前往西斋舍。斋舍是两人一间，他的同舍名为陆景行，听闻是青州寒门子弟，院试成绩位列府学第三，才华横溢。沈念安到斋舍时，陆景行正临窗读书，见他进来，只是抬眸淡淡一瞥，便又低下头去，神色间带着几分疏离——想来是听闻了他与通判大人的关系，心存芥蒂。
沈念安主动上前见礼：“在下沈念安，今后与兄台同舍，还请多多指教。”
陆景行放下书卷，起身回礼，语气平淡：“不敢当，互相学习罢了。”他的衣衫洗得发白，补丁细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眉眼间虽带着几分清苦，目光却清亮有神，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沈念安并未在意他的疏离，自顾自收拾行李。斋舍不大，两张书桌相对，中间摆着一张方凳，墙角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已整齐地摆着陆景行的书籍，大多是手抄本，字迹工整遒劲，看得出来下过苦功。
收拾妥当后，沈念安取出林阳送的《乡试闱墨》，正要翻看，却见陆景行忽然开口：“沈兄院试策论，在下有幸读过，其中‘兴水利以济农桑’一论，颇有见地。”
沈念安闻言一喜，没想到陆景行会主动谈及学问，连忙道：“兄台过誉了，那不过是生员一时浅见，若论策论功底，兄台院试之作《论民本》才是真章，逻辑缜密，论据翔实，令人佩服。”他说的是真心话，院试后他曾特意寻来前三名的答卷研读，陆景行的文章让他受益匪浅。
提及学问，陆景行眼中的疏离渐渐散去，话也多了起来：“沈兄谬赞，《论民本》不过是拾古人牙慧，倒是你提出的水利之策，结合青州地理实况，更具实操性。只是青州府河网纵横，却常年有水旱之患，症结不在于无策，而在于吏治不修，政令不通啊。”
两人一谈便投机起来，从经义典籍到青州时政，从历代科举名家到备考心得，越聊越投缘。沈念安发现陆景行虽出身寒门，却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尤其对民生疾苦有着深刻的体察——他自幼随祖父种田，亲眼见过旱灾时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这是沈念安在书香门第中从未接触过的视角。而陆景行也渐渐发现，沈念安虽有通判外甥的身份，却毫无骄矜之气，待人真诚，治学勤勉，讨论学问时谦逊有礼，乐于倾听不同见解，与那些依附权贵、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不知不觉间，暮色已至。乐瑶提着食盒赶来，一进门便喊道：“表哥，娘让我给你送晚饭来啦，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她话音刚落，便看到陆景行，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行礼：“这位是？”
“这是我的同舍陆景行兄，”沈念安介绍道，“景行兄，这是舍妹乐瑶。”
陆景行起身回礼，神色温和了许多：“沈姑娘客气了。”
乐瑶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有两荤两素一汤，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她笑着将桂花糕推到两人中间：“表哥，陆公子，快尝尝，这是娘特意让厨房做的，刚出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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