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不动声色,转身朝着指挥部方向走去,但行走的路线,却稍稍绕了一下,从隔壁刘大娘家的院墙外经过。土坯垒的院墙不高,透过缝隙,能看到西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似乎正在对镜梳妆。
李星辰脚步未停,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夜归人。
回到指挥部,陈远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研究地图。见李星辰回来,抬头问:“听说苏小姐那个留洋表哥来了?怎么样,这位喝过洋墨水的先生,对咱们这山沟沟有什么高见?”
李星辰倒了碗凉开水,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在陈远对面坐下,将晚上书斋里的辩论简单说了说。
陈远听完,嗤笑一声:“先启蒙后救国?亏他说得出口。鬼子刺刀都捅到心窝子了,还让人坐下来慢慢读书认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说的就是这种人。”
他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起来,“不过,他来得有点巧。松本那边刚用苏老先生施压,这边就来个留洋表哥,还带着个身份不明的女伴。老李,你怎么看?”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星辰手指轻轻敲着粗糙的木桌面,“陈景安本人,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自视甚高的书生。但他那个女伴,需要查一查。
你让‘山魈’他们留点心,别打草惊蛇,看看这位‘柳小姐’,除了采风,还对什么感兴趣。
另外,苏老先生那里,我们的人暂时撤远点,但一定要确保能随时掌握情况。松本这手棋,下得阴,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明白。”陈远点头,旋即又皱眉,“可苏老先生那边,终究是个隐患。婉清同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着急。”
“我知道。”李星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神幽深,“所以,我们得主动破局。不能总等着鬼子出招。”
接下来的两天,根据地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与平静。李星辰忙着训练部队、部署反扫荡、组织生产自救。
苏婉清则全身心扑在文化工作上,新编的识字教材和《郾城大捷》的梆子戏剧本初见雏形。
她开始组织识字的战士和知青排练,那姓柳的女留学生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对什么都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尤其对苏婉清整理的那些古籍和编写的教材,问东问西。
柳梦蝶,这是那位女留学生的名字。人如其名,长得纤细窈窕,皮肤白皙,烫着时髦的卷发,即使在这艰苦的环境里,也尽量保持着整洁和一丝不苟的妆容。
她说话细声细气,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喜欢谈论绘画、音乐、巴黎的咖啡馆、维也纳的金色大厅,与周围灰扑扑的战士和村民格格不入。
柳梦蝶对陈景安似乎颇为仰慕,总是“景安哥”长、“景安哥”短,但眼神流转间,又似乎对沉稳英挺的李星辰多瞟了几眼。
陈景安那晚负气离开后,并未立刻离开栖凤坪,反而在镇上那家唯一的、也是条件最好的“客栈”住了下来。
他似乎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什么。
陈景安第二天居然主动跑到根据地的一些单位“参观考察”,尤其对边区的“施政”和“经济状况”表现出兴趣,不时用他那套“自由经济”、“小政府”的理论发表看法,听得那些从事实际工作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苏婉清劝过他两次,让他要么安心住下少发表不切实际的议论,要么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陈景安却总是摇头,说:“我要看看,你们这套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再说,这里虽然简陋,但比起沪上的乌烟瘴气,反倒清净些。”目光却不时飘向李星辰指挥部的方向,带着不甘和较劲的意味。
这天下午,苏婉清正在临时腾出的祠堂里,指导几个女学生和年轻媳妇排练梆子戏。
她换了身利落的靛蓝色土布衣裤,头发在脑后绾成髻,袖口挽起,亲自示范着岳云突围时的身段和唱腔,虽然生涩,但一举一动颇为认真。
柳梦蝶也在一旁观看,手里拿着个速写本,时不时画上几笔,美其名曰“捕捉战斗生活中的艺术瞬间”。
李星辰带着两个参谋从祠堂外经过,被里面咿咿呀呀的试唱声吸引,驻足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苏婉清因为一个转身动作不到位,急得鼻尖冒汗,亲自上前比划,那认真的侧脸在从窗户透进的昏黄光线下,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竟有别于平日书斋里的沉静,显出一种生动的活力。
柳梦蝶眼尖,看到了门外的李星辰,立刻站起身,款款走了过去,带来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李司令,您也来看排练呀?”她笑吟吟地说,声音柔媚,“婉清姐真是认真呢,这戏排得很有味道,虽然简陋,但……嗯,很有生命力。”她似乎想找一个恰当的褒义词。
李星辰对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仍落在祠堂内。
柳梦蝶也不介意,很自然地站在他身旁稍后的位置,仿佛随口闲聊般说道:“李司令带兵打仗这么厉害,没想到对文艺工作也这么支持。我看婉清姐那些手稿,写得真用心,有些想法很新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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